柳浅浅的脚步很快，沿着阴暗的牢房往外走。
宇文煜离开后，看守立马就等在了转角，见到柳浅浅时，急忙上前引路，还呵斥着两边的犯人老实些，不要惊扰了贵人。
柳浅浅却顾不上旁人，反复想着那句话。
哥舒炎跑了。
怎么跑？
廖昌清理细作的手段，她早就听流萤说过，更何况如今战局已定，他能专心清理细作，更不可能出现纰漏。
这一路从久阳城回到金陵城，哥舒炎身边的守卫不曾有片刻的松懈，就连牢房都是单独关押，里面更是层层机关，只等着安宥临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
宇文煜见她出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连脚下的台阶都好似没看到，低着头便要踩上去。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浅浅。”
柳浅浅抬头，也不等自己站稳，只寻着本能将重量依附过去，问道，“皇上，哥舒炎这两日可有异常？”
宇文煜听到她的话，神色变得肃然，“怎么了？”
柳浅浅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她脑海里的思绪走得飞快，她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重要的地方。
“我们一直在等安宥临，依仗的就是哥舒炎。”
“但假如哥舒炎跑了……”
柳浅浅想到这里，微微停顿，抿了下唇，推翻了自己的揣测，“不对，他不可能跑。”
这么一想，又进了死路。
柳浅浅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抬头却撞进了宇文煜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总是深邃又沉静，能将人心里的慌乱一瞬间抚平。
她嘴角的弧度也自然了许多，“臣妾无事。”
宇文煜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端倪，想来在牢房中听王叔说了什么，能让她这么牵动心神的，一定是与哥舒炎和安宥临有关了，“无妨，他们就算有心做什么，也需要时间。”
而时间，最是难控了。
宇文煜又朝着身后看了一遍，便同柳浅浅一道离开了。
等二人回到颐坤宫，已经是午后了。
御膳房的菜早就放冷了，还是简嬷嬷带着宫人将小厨房的火打开，热了些简单的吃食。
柳浅浅起初还不觉得饿，等闻到桌上飘起的香味时，肚子才有些挣扎。
一位宫人便匆匆而来。
“皇上，槐王爷在狱中自裁了。”
柳浅浅的呼吸一滞，她临走前，的确看见云扶潘的身子有些虚弱，只当是牢房阴冷，他年迈又受了伤，才会那样，没想到……
她微微转头，朝宇文煜看过去。
宇文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与她说话时的那股温柔不见了，眉眼和脸颊的棱角更加坚毅冷漠。
屋外的光照进来，匍匐在他的脚边，再难进一步。
柳浅浅心想，他应该是难过的。
“传……”
宇文煜说话的声音沙哑，就好像喉咙口卡住了一般。
柳浅浅将茶杯轻轻推了过去。
宇文煜拿起杯子，直接倒进了嘴里，也冲开了喉咙的堵塞，咳了两声，才道，“孙德权。”
孙公公低头，“皇上，奴才在。”
“槐王云扶潘勾结王党，意图谋反，朕念在他有悔改之心，已然宽恕他的死罪，只夺其封号，他却陷朕毓不义，自裁于狱中，实属……”
他的话语稍钝，几乎是从齿缝里咬出的四个字，“罪大恶极。”
柳浅浅可以窥见他膝盖上的那只手，分明没有什么持物，却用足了力道，就连手背上的青筋也一一暴起，变得肉眼可见。
宇文煜却浑然不觉，继续道，“传朕口谕，云扶潘，即革除宗籍，满门抄斩，以正纲常。”
柳浅浅虽然面色不动，心里却被震了一下。
“奴才遵旨。”
孙公公应下，转身就领着宫人出去了。
柳浅浅沉默了一会儿，便执起筷子。
她自己吃了两口，又捏了桌案上摆的筷，夹了鱼肉，搁到了宇文煜的碗里，轻声道，“冷了就不好吃了。”
宇文煜听到她的声音，视线慢慢落到面前的碗里，看了许久，声音也有些闷，“朕……儿时第一回吃鱼，就是在槐王府上。”
柳浅浅握着筷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缩紧。
宇文煜不知道想起什么，扯了扯嘴角，他不急不缓地将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虽然他再没说什么话，可是柳浅浅却能感受他心底深埋起来的悲痛。
也是，就算是天子，也有家长里短，也有喜怒哀乐。
不过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普通人罢了。
柳浅浅想着，抬起头示意宫人下去，便亲自为他布起了菜。
宇文煜将心底的痛藏了起来，至少面上看不出来。
柳浅浅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看到后来，柳浅浅也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倘若阿稚在外也能像皇上这般，有什么吃什么，就不会让臣妾那么操心了。”
“有廖彦在，不会有事的。”
这样安慰的话，聊胜于无，柳浅浅也只是点了点头。
本想和宇文煜说一下，宗人府牢房里槐王的话，可是见他情绪沉闷，她想了想，便暂时放下了。
两人用完了饭，就听闻庄大人进宫了，有事求见皇上。
宇文煜便起身准备离开，只是走之前，他在门前顿了顿脚步，“浅浅可会觉得朕……薄凉？”
柳浅浅看着他的背影，应道，“皇上有自己的职责。”
避而不答，便是默认了。
宇文煜明白了。
可是他刚要迈出步子，身侧的手臂却重了一些。
柳浅浅走到他身侧，挽上了手臂，而后又一步，站定在他身前，“方才，在宗人府的时候，臣妾出来之前，王叔问臣妾……”
“问臣妾，心中当真有皇上吗？”
宇文煜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这一刻，柳浅浅才恍然，自己光顾着考虑哥舒炎的事情，潜意识回答的那句话，竟是一个长辈真心想要知道的答案。
皇室的情谊，有时候真的不能只看表面。
她又靠近了一些，仰着头，唇角也是微微扬起，“臣妾比皇上晚出来一些时间，王叔问了些话，臣妾也一一答了的，王叔看着虽然有些疲惫，却……还是欢喜的。”
七分真，三分假。
柳浅浅能够清晰地看见宇文煜的眼眸里，渐渐地多了些水汽，只是他的自制力惊人，很快就将那些氤氲埋了起来。
宇文煜忽然抬手，将她摁入怀中，抱得很紧。
柳浅浅磕到了鼻尖，有些疼，却没有出声，只是双手环过他的腰，轻轻地拍抚着。
宇文煜只有那么一瞬间可以脆弱，也只有这一瞬，可以用宇文煜的身份，去缅怀他的长辈。
这一瞬过后，他只能做回大胤的皇帝。
公正严明，杀伐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