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二年级的时候,江若华一个人在家里,突然有人敲门,那时候因为这座楼的邻居们白天都有人在家里,彼此之间很熟悉,家家户户都敞着门,所以一般很少有生人到,就是遇见生人也能一眼认出来,所以有时候小孩子一个人在家里还是比较安全的,因此她听见敲门声就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中年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理着平头,穿着白衬衣,黑色裤子,手里拿个碗,问道:“小妹妹,家里有剩饭吗?我是从外地来的,肚子饿了。有的话给我一点吧。”
他说的是普通话,带北方口音,和江州一带的方言很不一样。那时候这一带经常有乞丐,江若华便把他认作了这些人,可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干干净净的,又不像,但他没有讨钱,只是要吃的,江若华便没有多想,接过他递过来的饭碗,从饭锅里盛了一大碗端给他。
已经过了饭点了,饭都有些凉了,可那人并不计较,也没有菜,他就地蹲在门口大口吃起白饭来,一面吃一面和江若华搭话,问她几岁了,家里大人呢,今年上几年级等话。
江若华那时候普通话也说得蹩脚,但对他很感兴趣,因为她身边的人都说方言,她自己也大多数时间都说方言,所以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很好奇,见他面容和善,便打开话匣子,和他一问一答聊了起来。
言谈间,她才知道,他是从安徽逃荒来的,因为那一年安徽发大水,把田地都淹了,庄稼绝收,当地人只能到别的地方打工乞讨。
这话倒是有点真,因为那段时间确实总能碰见一些乞丐。因此江若华也没多想。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他吃完了,便说了句谢谢,说自己要走了,谢谢她的饭。江若华还十分热情地说不用谢,和他道别。
过了半个小时,江夏英回来了,问她今天家里来人了吗,江若华便把刚才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江夏英听了,先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他说的是方言还是普通话?”
“是普通话。像电视上的那种。”因为本地人说普通话都有很浓的口音。
江夏英听完了就不吭气了。
过了一会儿,江若华便背起书包准备去上学,走出小区,路过附近的小树林时,她又遇上了那个人,他正坐在一棵树下休息。
江若华看见了,本来想当没看见走过去,见他坐起来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大声说道:“老爷爷,你还在这里啊?”
他听了笑笑说:“是啊,小妹妹,你去干嘛呀?”
“我去上学。”
“哦,上学啊,上学好,你天天都从这里走啊?”
“是啊。我走了,再见。”说着,她冲着他挥挥手,他也冲她挥挥手,笑容十分温暖。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那个人,可不知为什么,她在心里记了许多年,连他的样貌都记得一清二楚。多年以后,有时候和朋友聊起天来还会聊到这个话题,她还会说到,那时候她碰见一个这样的人,就像她现在和王天明说的一样。
王天明听完,笑了笑:“你觉得他像乞丐吗?”
江若华凝神想了想,摇摇头:“不像,他身上很干净,腰板挺得很直,目光有神,不像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挑没有其他人在家的时候去找你?”
江若华大惑不解:“去找我?他是去找我的?他是谁啊?”
花刚出口,她突然顿住了,是啊,他就是去找她的,在家里见一面,在小树林又见一面,他是专门在那里等她的啊。
“他是谁?”江若华声音发颤,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你外公。”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两个孩子也停止了交谈,目光都转向江若华。
江若华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拼命忍住才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天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以为自己不会见过他,过去将来都不会有机会见了。没想到竟以这样的方式见过一面。
她泪流满面。
肖雨伸过一只手来拍着她的背,王靖雯递过一盒纸巾来,江若华接了,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平复下来。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见面?”她盯着他看。
“还是因为江夏英,他不能认你,但他想看看外孙女过得怎么样了。”
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外公一直都在关注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看到你成长得那么好,他非常高兴。”
她擤了擤鼻涕,这才平复下来:“我还以为他因为舅舅的事……”
“他是个很坚强的人,后来慢慢走出来了。”
一时间,她思绪纷纷。她原以为遥不可及的亲情,原来竟一直在身边。只是她并不知道而已。难怪看见他会觉得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但她终究还是觉得遗憾,只见了一面。
她再一次细细回想他的样貌,浓眉,个子高高的,比爷爷高一点,年轻一点,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有神,那是她的外公啊。那个存在在别人嘴里的人,曾经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啊。
她再一次热泪盈眶。他见到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啊?那以后,他会想她吗?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明明骨肉至亲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等到她情绪渐渐平复以后,肖雨问道:“你看见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自然吧。”
是啊,他和她交谈的时候非常自然,好像很久没有见过的老朋友一样。
王靖雯在一旁说道:“也蛮好的,至少见了一面。”
江若华想起王靖雯的身世,顿时觉得自己太矫情了些,便笑了笑:“是啊,挺好的。”
王天明见状又问道:“看你很累的样子,要不要睡一会儿?”
江若华确实觉得很累,昨晚三点就醒了,一直就没再睡着,这会儿确实觉得有点累,却又不想睡,便说道:“还好,一会儿就到机场了,等上了飞机我再睡。”
“哦,那也行。林颖出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猛然意识过来,难道是林颖搞的鬼?这段时间她的睡眠质量都不好,还是像之前一样半夜醒来。
她看向王天明,他点了点头。
“怎么,难道她还不肯善罢甘休?”
“谁知道呢。”王天明笑了笑。
江若华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升。怎么?她还不依不饶了?她凭什么?
本来江若华是想着既然林仁义已经入狱,那么她和林颖各退一步,她也不打算追究她做过的事,让这场百年恩怨在她们手里了结,从此以后天各一方,不要再继续纠缠,没想到,她能放下,林颖反倒放不下了。
“她想干嘛?”江若华咬紧了牙关。
“大概是不甘心吧。”
也是,不甘心,以前她有人脉、有资源、有网络,凡事有家族撑腰,有林敏兜底,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没有别人赢过她的理,如今算是从天上掉进了泥里,她自然是不甘心的。
可她就不想想,林家拥有的那些,是他们的吗?林家过去几十年对顾慈一脉的算计,对葛玉瑶和江若华母女的迫害,这些账怎么算?
林仁义入狱,那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他没有违法犯罪,何来牢狱之灾?怎么,林颖还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江若华能既往不咎,是不希望大家还活在过去的恩怨里,人总是要向前看,生活的路是从脚下走起,她把那些伤害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希望开启新生活。
可林颖倒不愿意了?
哼,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林颖怕不是错了主意?如今她还是以前的林家大小姐吗?她真以为她这个大小姐可以没完没了地当下去?
她原本想着让这件事就此结束,不要再扩大影响,那是她是不惹事,可不代表她怕事。
她能扛几十年,林颖能吗?林颖是错把资源当能力了吧?同等条件下,她倒想看看她能扛多久。
如果她林颖一意孤行,一定要卷土重来,一定要牵连更多人,一定要把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她江若华也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江若华笑了笑:“无所谓,该怎样就怎样。看她的意思了。我接招就是了。”
老子奉陪到底,她想到。
王天明转头看了看她,笑道:“你如今很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沉稳了。”
她转头看了看他,他也正看着她,他眼里的光闪了闪。
太阳升起来了,一束光打在他的脸上,给脸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路上的水渍渐渐干了,柏油马路一直向前伸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