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北面是黄巾军,阵线绵延数里,从东边的枯林边缘一直延伸到西边的低矮山丘。阵型分为左中右三阵,各有盾牌手、长矛手和弓弩手交错排列。盾牌手在最前排,大盾立在地上,盾底插进泥土里,盾面朝外,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盾牌的正面蒙着牛皮,牛皮上涂着黑漆,漆面上钉着铜钉,铜钉密密麻麻的,在惨白的日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长矛手站在盾牌后面,长矛架在盾牌的上沿,矛尖朝前,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的荆棘。弓弩手在更后面,弓已上弦,箭已搭好,弩机已经绞紧了弦,随时都可以放箭。
战场的南面是汉军。虎贲营的两千铁骑在左翼列阵,战马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刨出一道道深沟。骑兵们穿着黑色的铁甲,甲片用麻绳编缀在一起,每一片长约三寸,宽约两寸,边缘磨得锃亮。手中持着马槊,槊杆是用积竹木柲制成的,外面缠着细密的丝线,涂着黑漆,坚硬而富有弹性。槊头长约两尺,两面开刃,刃口锋利,槊头下方有一截铜制或者铁制的护槊,保护槊杆不被砍断。
刘备的乡勇军在右翼,灰袍、杂色衣裳、五花八门的兵器,从远处看像一群叫花子。可他们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根根钉子扎在地上。关羽和刘辟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一个持铁制长刀,一个持大戟。张飞站在稍后的位置,双手紧握一根长达一丈八尺的铁矛,矛头沉重,枪尖锋利。
中军大纛下,“孙原”骑在马上,紫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着,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那面写着“褚”字的大纛上。那面大纛在黄巾军中军的位置,高三丈有余,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褚”字像是活了一样,在日光下闪着黑色的光。
褚飞燕的目光从汉军的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中央。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久到他的战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久到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向上一挑。
“咚。”
那一声战鼓,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是一面鼓在响——是高台上的四面大鼓同时在响。鼓手们赤裸着上身,胳膊粗得像常人的大腿,每一鼓槌砸下去,鼓面都剧烈地震动着,震得鼓架都在颤抖,震得鼓面上的水珠都跳了起来。鼓声在大地上滚过,像闷雷,从西滚到东,从东滚到西,撞在远处的山丘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着,响了好久才消失。
传令兵们齐声大吼,将鼓声翻译成号令,层层传向全军。
“击鼓——全军——前进!”
前阵的盾牌手同时迈出了左腿,成千上万条腿一起踏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大地上狠狠砸了一锤。那一锤砸下去,地面都在颤抖,从黄巾军的阵线传到汉军的阵线,传到真定城的城墙上,传到每一个人的脚底。
黄巾军动了。
那片灰色的潮水从北向南涌来,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间,弓弩手紧随其后。不快,不快,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在消耗着一个人的命。
城下的汉军阵线开始移动。
虎贲营的骑兵在左翼缓缓前移,两千匹战马的马蹄同时抬起又落下,那声音不是闷响,而是清脆的、密集的、像一万个人在同时擂鼓。战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马嘴上的嚼子叮叮当当地响着,马背上的骑兵紧握着马槊,手心全是汗,汗湿透了缠在槊杆上的麻绳,滑得几乎握不住。
右翼的刘备勒紧了缰绳。他的战马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马蹄在地上刨出一个深深的坑,泥土飞溅,落在他的灰色深衣上,他也不擦。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色的潮水上,落在那面写着“褚”字的大纛上,落在那道看不清模样的黑影上。手心里全是汗,汗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马鬃上,马鬃湿了一片,黏黏的,乱蓬蓬的。
两百步。
黄巾军的前阵推进到距离汉军阵线两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为弓弩手创造最佳的射击距离。两百步,正是弩机最有效的射程。臂张弩的力量远远强过弓,弩箭可以在这个距离上穿透两层皮甲,甚至能洞穿普通的皮甲。
云层很厚,厚得像是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旧棉絮,棉絮是灰色的,脏了,破了,露出后面更深更暗的灰色。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照在战场上,把这片血肉横飞的旷野切成明一块暗一块的碎片。
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黏黏的,像是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了风里,风裹着血,血黏在风上,吹到哪儿,哪儿就是一股腥臭。站在上风处的人闻不到,站在下风处的人被熏得直犯恶心。几个虎贲营的骑兵被那味道呛得眼眶发红,不是哭,是那味道太冲了,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褚飞燕的右手再次举起。
“放箭!”
中军号角声响起,传令兵齐声大吼。
“放箭!放箭!放箭!”
前阵的弓弩手们同时放箭。弓弦声、弩机声、箭矢破空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响得人头皮发麻。
箭雨从黄巾军的阵线中升起,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大盆水,水没有落下来,而是凝固在了半空中,遮住了太阳,遮住了云层,遮住了整片天空。那一瞬间天暗了,不是阴天那种暗,而是像黄昏降临,太阳被人掐灭了。
箭矢在最高处停顿了一刹那,然后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孙原的眼睛猛地一缩。
“大盾。”
中军令旗挥动。
虎贲营的前排立刻举起大盾,尺寸比普通盾牌大得多,高约四尺,宽约两尺半,盾身厚重,需要两只手才能稳稳地举起来。盾面上蒙着三层牛皮,每一层牛皮都涂着厚厚的桐油,箭矢射上去打滑,很难扎进去。
箭矢落在大盾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一万颗冰雹同时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得人耳朵都聋了。箭矢扎在大盾的牛皮面上,噗噗噗地扎进去,箭杆嗡嗡地颤动着,颤了一会儿就停了。有的箭矢从大盾的缝隙间穿了过去,射进了队列之中。
一个虎贲骑兵中了箭,箭簇穿透了他肩膀处的铁甲,卡在肩胛骨里。他闷哼一声,没有叫,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继续举着大盾。血从甲片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马背上的毛被血糊成了一团一团的,像干了的面糊。
又一个虎贲骑兵中了箭。这一箭从大盾的边缘擦过去,射中了他的大腿。铁甲的甲裙只覆盖到大腿的上半截,下半截没有防护,箭簇射进去,穿透了肌肉,从另一侧穿了出来,箭头上带着一小片碎肉,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被马蹄踩烂了。他惨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第二声就咽回去了,攥着马缰,勒住马,不让马乱跑。
箭雨持续了很长时间。
黄巾军的弓弩手分成三排,第一排放箭,第二排准备,第三排上弦,轮番射击,不给汉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虎贲营的大盾阵抵挡了大部分箭矢,可盾阵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隙,总有箭矢从缝隙里钻进来。前排的骑兵好几个中箭倒了下去,战马嘶鸣着,马蹄乱蹬,把倒在地上的骑兵踩得血肉模糊。后面的骑兵把中箭的战友从马蹄下拖出来,拖着他们的胳膊往后拉,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痕从队前一直延伸到队后。
右翼的刘备就没有大盾阵了。乡勇军没有大盾,只有小圆盾和皮盾,根本挡不住箭雨。箭矢落在乡勇军中的声音,是噗噗噗的闷响,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条命。有人中箭倒下去了,有人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有人用盾牌挡住脸蹲在地上,刀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刀柄上沾满了泥。
“举盾!举盾!”刘备在喊,声音沙哑,撕破了喉咙。
可小盾挡不住箭雨。箭从天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没有地方能躲。
一个年轻的乡勇中箭了,箭从额头射进去,从后脑穿出来,箭头带着血和白浆,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脸上还带着茫然的表情,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泥水溅起来,溅在同伴的脸上,同伴愣了一瞬,然后继续举着盾,继续挡着箭。
时间流逝得很慢。
每一箭都像在夺走一条命。
乱了一阵之后,黄巾军的箭雨终于停了。
弓弩手的箭壶空了,需要时间补充箭矢。箭矢不是无限的,每一支箭都要从后方运上来,前方的弓弩手射出去多少,后方的辎重兵就要补上多少。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不长,可足够汉军做很多事情。
孙原的手握紧了渊渟剑的剑柄。
他等了很久,就等这一刻。
令旗挥动。
“骑兵——出击!”
中军的号角声响起,传令兵齐声大吼。
“出击!出击!出击!”
虎贲营的骑兵动了。
两千匹战马从慢步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疾驰,像一道黑色的铁流从汉军的左翼汹涌而出。马蹄声从沉闷变成清脆,从清脆变成轰鸣,轰隆隆的,像一万面鼓同时擂响,大地在他们的马蹄下剧烈地震颤,像是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太史慈冲在最前面。
槊持在手中,槊杆夹在腋下,槊头朝前,形成一个完美的冲锋姿态。槊头长约两尺,两面开刃,刃口锋利,槊头的两侧各有一个倒刺,一旦刺入人体,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大块血肉,伤口极难愈合。槊头下方是一截铜制的护槊,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眯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线,可那条线里有一道光,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虎贲骑兵排成楔形阵,每排宽约三十骑,纵深约有六七十排。前排的骑兵持槊冲锋,后排的骑兵持长戟,最后一排的骑兵握着环首刀。楔形阵的尖端正对着黄巾军左翼的盾牌手防线。
黄巾军的盾牌手们听到了马蹄声。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开始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地面在震动,震得盾牌手们手里的盾都在颤抖,震得他们的牙齿都在打架。他们蹲在盾牌后面,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只受惊的刺猬。
“稳住!”屯长在喊,“把盾立稳了!枪架上去!”
长矛手们把长矛架在盾牌的上沿,矛尖朝前,枪杆抵在地上,枪尾用脚踩住。长矛长约一丈八尺,枪头长约一尺,两面开刃,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槽。长矛手们握着枪杆,手心里全是汗,汗湿透了枪杆,滑得几乎握不住。他们把枪杆夹在腋下,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它,等着骑兵冲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太史慈的眼睛瞪大了。
五十步。
“杀——”
虎贲骑兵齐声呐喊,那声音像一声炸雷,在战场上炸开,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震得大地都在战栗。两千张嘴里发出的声音,从两千个胸腔里涌出来,汇成一道声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黄巾军的阵线狠狠地压了过去。
“轰——”
第一排骑兵撞上了盾牌阵。
那是一次钢铁与血肉的碰撞。战马嘶鸣着,马蹄踏碎了盾牌,踏碎了盾牌手的手臂,踏碎了盾牌手的胸膛。槊头刺穿了盾面和盾牌手的身体,槊头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股血箭,血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泥水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盾牌阵被撞出了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只有一匹马宽,可这个缺口要了命。后方的骑兵从那道缺口里冲了进去,长戟左挑右刺,环首刀上下翻飞。黄巾军的左翼防线在那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太史慈的槊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又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胸膛。槊头卡在第三个人的肋骨里,拔不出来。他松开槊,拔出环首刀,一刀砍在第四个人的脖子上。刀锋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切开了颈骨,头飞了出去,身子还站在那里,脖子里的血喷了出来,喷了太史慈一身。
战马从缺口冲了进去,马蹄踩在倒地的黄巾士兵身上,踩得骨头咯吱咯吱响。有人还没死透,被马蹄踩中了肚子,肚皮被踩破了,肠子流了出来,拖在地上,湿漉漉的,热腾腾的,沾满了泥土。
左翼的黄巾军在溃散,可溃散的范围不大。后排的长矛手补了上来,用长矛刺马,用长矛刺人。槊太长太沉,在近距离格斗中不如环首刀灵活。骑兵们扔掉长槊,拔出环首刀,在马背上左劈右砍,骑兵冲击的优势在消失,他们被困在了一片密不透风的人堆里。
后方的黄巾军弓弩手放弃了射箭——敌我混杂在一起,再射箭就会伤到自己人。他们从腰间拔出环首刀和匕首,加入了肉搏战。
虎贲骑兵的突击在左翼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
他们在那片血肉磨坊里杀进杀出,至少杀了上千名黄巾军,可自己也损失了两三百骑。战马倒下了一百多匹,马尸横在战场上,肚子被长矛捅穿了,肠子流了一地,马还活着,瞪着大大的眼睛,嘴里发出凄厉的嘶鸣。骑兵们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断了腰,有的直接被长矛捅穿了。
太史慈下令撤退。
骑兵们勒住战马,调转马头,朝汉军的阵线狂奔而去。
黄巾军的弓弩手在后方追击,箭矢嗖嗖地射过来,几支箭擦着太史慈的头皮飞过,把他头盔上的红缨射飞了,落在泥地上,被马蹄踩烂。
褚飞燕站在高台上俯瞰战场。左翼的盾牌阵被骑兵冲散了,前排在溃逃,中排乱了阵脚,幸好后排和弓弩手还在。损失不小,可阵线还在,缺口收拢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道棱,青筋在太阳穴上跳着。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骑兵退了,这是步兵反攻的时机。
“击鼓。”
褚飞燕的令旗挥动,中军传令兵齐声大吼。
“右翼——全军——压上!”
黄巾军的右翼动了。
右翼是黄巾军的主力所在,大约八千人,有盾牌手、长矛手、弓弩手和一支精锐的督战队。督战队穿着黑色的皮甲,头上裹着黄色的头巾,手中握着鬼头大刀。撤退者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