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彷徨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耳边回荡着过往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声音,眼前闪过的是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感受着自己在被无数的手爪撕扯拉拽,感受着自己在虚幻的海洋中不断下沉。
没有痛楚,没有悲伤,他只是不断地下沉,不断地下沉着。
这样就好。
这样就够了。
那个家伙拿不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半的话就不至于无法挽回,虽然不够充分,但留给她们的机会已经足够。
他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那个特殊的好人理查德如他所料急匆匆地追逐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达成他的目的了。
他以特殊的状态回到这个世界,在感知到好人理查德跟过来的瞬间直接封闭了仅有的那个出入口。
这样一来这里将成为一个封闭的牢笼,好人理查德将被困在这个为她准备的牢笼内,直到……他的意识彻底消散。
但这无关紧要,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支持他继续战斗,可他的意志依旧坚定。
他已经撑过了一个百年,即便是失去了身体,即便是奔向死亡,至少,至少几十年的时光他依然能够维持得起。
对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来说,对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舰队来说,这是足够充沛的时间了。
无论是要离开那里还是做怎样的安排都没关系,几十年的时间对于他留下的事物来说足以完成质变,即便几十年后好人理查德脱困,她依旧无法获得他身上的那一半核心。
他依旧下沉着,无止境地往下坠,不断地被撕扯拉拽着沉向更深处。
他深知自己的死亡已经不可避免,从他决定逃出急救室单独回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便已成定局。回归到他体内的不只是那些曾被他忘却的记忆,还有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力量。
这个世界他太熟悉了,可是支离破碎的身体再经不起半点的风波。
可惜,倘若他的身体状态能再好一点,或许可以用出更好的方案。
可惜,那样的话他就能拖延更长的时间了。
可惜,没能在闭眼之前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港区。
可惜……
黑暗中,放弃生存的男人渐渐沉了下去。
黑暗中,数次体验过死亡的女人飞快地追了下来。
她抓住了他的手腕,烦躁地发起了牢骚。
“真是的,事到如今,你走什么回头路啊!”
只是,男人已经失去五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黑暗的海面上没有半点光明,就连月亮和星星也被厚重的云层遮掩,海面上波澜不断。
好人理查德航行在这无人的海域上,咬牙切齿。
危机感油然而生,好人理查德毫不迟疑地做出规避动作,下一秒一道恐怖的刀光一闪而过,海面一分为二,浪涛碎成雨点。
瓢泼般落下的雨幕中,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对她而言算是熟悉的身影。
一黑一白有如野兽头部一般的凶恶舰装分立左右,白皙到近乎病态毫无血色的肌肤,毫不在意防护的衣着风格以及那一身涌动着的紫色流光实质化的能量。
她的头上有着一根漂亮的角,肩上扛着一柄凌厉的紫色长刀。
“哟,这不是被废掉的总旗舰吗?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Yamato在暴雨中两眼闪耀着凶狠的光芒,没有做出任何的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下一秒,她的舰炮嘶吼着喷涌出火焰,前深海总旗舰杀了过来。
☆○☆
研究所的港口处,梅维丝登上了准备好的舰船甲板,站在边缘注视着还在忙碌的其他人。
杨肆康的离开带来的影响被她们压抑了下去,然而梅维丝依然看得出来。
她看向身旁,她的女灶神已经做足了准备,舰装空间里也携带了足额的物资。
不同于之前过去的其他人,梅维丝到底是肉体凡胎,即便是过去之后她也需要进食喝水,她是无法像那些舰娘们一样随心所欲的。
即便如此,也没人尝试劝她不去。
“梅维丝,马上要出发了。你……”
香格里拉的声音犹豫了,梅维丝主动回答道:
“准备好就出发吧,我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了。”
“……好的。祝你好运。”
舰队没有前往铁血,而是从百慕大海域这边直接出发。
在预定时间抵达后,香格里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整个港口的蛮啾和舰船开始有序地离开,只留下要前往那个世界的舰船。
标枪的名字在名单内,但是她并未出现在这边。梅维丝问过香格里拉,得到的答复是标枪和另外几个不在这边的驱逐舰将会在另一边直接出发。
“哟,我们又见面了。”
深海弗吉尼亚直接出现在了梅维丝的身边,她愉快地跟梅维丝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道:
“这就是你搭的船?那么我现在就给它加上保护咯。”
她在甲板上跺了跺脚,随后手在栏杆上一撑直接翻了出去。
她并未展开自己的舰装,只是让航行脚的部分出现,像是滑冰一样悠哉地在海面上灵活滑行着。
紧接着,又一个漩涡在不远处出现,白发的俾斯麦来到了这里。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梅维丝的身上。但这份注视也仅仅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她就再次离开了这里。
梅维丝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道:
“她好像在找人。”
但她们来不及商量了,因为深海弗吉尼亚的声音响彻通讯频道。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这里快速形成。
这个漩涡仿佛位于另一个世界,以弗吉尼亚的脚下为中心很快扩散到覆盖整个港口,却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直到她的声音再一次在通讯频道内响起:
“好了,做好抗冲击准备,出发!”
一转眼,梅维丝身子一轻,猛然察觉自己竟然已经完全沉入了水中。
她赶忙屏住呼吸,然而下沉的感觉非常难受。
在她憋到快要撑不住,已经开始头晕的时候,身体猛然一轻。
砰!
“咳咳,咳咳咳……”
她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掺杂腐败臭味的空气,窒息感快速消退。
可是,紧接着一股恶寒涌入体内,她猛地一下僵住,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有什么东西仿佛被吸入了她的体内,耳畔开始出现幻听,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她的痛楚被头脑的鼓胀压过,痛苦的哀嚎声无法自已地嘶吼出声。
她眼前的一切错乱一般地快速切换着,就连嗅到的气味也在不断地变化。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什么,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梅维丝喘息着,颤抖着,一只陌生的手放在了她的肩头,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担忧的感觉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怎么了,还好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我自己就是医生,没关系,只是一点小毛病。”
她嘶哑着声音回答道,喉咙灼烧般的感觉相当的难受,一个水杯递了过来。
“不介意的话喝一些吧,我还没有喝过,之前也是清洗过的。啊,里边是有能量饮料的成分,别喝太多哦。”
“谢谢。”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饮料安抚住了疼痛的咽喉,她站起身来,看向眼前的这个少年。
“你是?”
少年面容清秀稚嫩,但已有了几分英气。衣着打扮休闲随意,语调轻快。
他接过水杯,笑容灿烂地竖起大拇指指向他自己。
“我叫杨肆康,是马上要成为提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