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1章 2201
那你还打算在冰城待几年?
田宇正蹲在地上,拿棉大衣袖口蹭一把内六角扳手,听见这话,手停了半秒,抬头看李乐。
怎么,这么想我?
滚蛋。
嘿,你这人,问话还带驱逐的。田宇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屁股往后挫了挫,靠在墙根上,棉服下摆拖出一道灰印。
“其实我导儿找我聊过。我这准时毕业不是什么大问题,论文差不多了,该发的也发了,就一个毕业设计的事儿,他手里那摊子活儿,我干得也顺手。路都给规划好了,博士后两年,一是帮他带带研究生,二是跟他做项目,冲一冲。
冲一冲?
田宇点点头。
我们这科,我导和西工、燕理、华科那几位,都是一人之下。不过那位年事已高,眼瞅着也就这几年位列仙班。国内行规,人一走,那位置就得有人补。所以我导想冲一冲院士,手里有个高速精密控制的课题,找我一起。
他说“位列仙班”四个字的时候,李乐听得出那点意思,这事儿在他们圈子里,大概已经算不上什么忌讳,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等着,人人都不说破。
李乐没接话,蹲下来,跟他平齐。
两个大老爷们儿,缩在铁笼子旁边,像两个等开工的瓦工。
你怎么想?李乐问。
田宇叹了口气道,我导给我画得挺细,头一年进站,第二年跟着跑那个高速精密控制的课题,第三年出站留校,评副研,再往后,往长江那个方向靠。说是博士后,其实就是拿我当半个课题组的人在使。这我清楚,他也清楚。他没瞒我。
饼烙得圆。
圆是圆。田宇挠了挠后脑勺,圆寸边上那圈头发被他搓得乱蓬蓬的,留校这条路,我倒不是怕。我导对我不薄,课题也确实是我想做的东西。高速精密控制,说白了就是让机器在微米级上不抖、不飘、不犯轴。”
“这玩意儿往无人机上能装,往晶圆搬运上能装,上次你说的那个光热电站的定日镜上也能装。技术底子是通的。”
“那你犹豫?”李乐看他。
田宇没立刻答。他扭头看了一眼笼子里那架样机,旋翼收着,像一只累了一天、把翅膀叠起来的鸟。
好一会儿,才说道,“可在实验室,拆机子、调参数、跟那帮人为了一个电调匹配吵到半夜,我干得高兴。你知道为什么高兴么?因为东西是活的。”
“你改一行代码,桨就转得稳一点,你换一个滤波参数,姿态角就飘得少一点。你做出来的东西,它不骗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炸了就是炸了,捡回来再改。”
“我导给我画的那条路,不是这个。博士后两年,带学生,写本子,跑项目,攒人脉,等那一位仙逝,帮我导把那把椅子坐稳。”
“这里头要干的活儿,有一半以上,是我现在最怵的那一摊,跟人打交道,跟单位打交道,跟那些章和表格打交道。”
瞧见李乐在笑,田胖子拿胳膊肘捣他,“你也别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疤痕组织、什么人格化关系成本,我都听进去了。”
“可我就在想一件事,我要是走那条路,那我这辈子,到底是做研究的,还是做那个……在窗口前头排队、研究谁跟谁熟、谁跟谁有过节的人?如果那样,我往后十年干的事儿,就变成在别人的田里种别人的庄稼。
李乐挑了挑眉。
虽然种庄稼没啥不好,我导那块田,肥得很,种子、化肥、水渠都是现成的。”
“可刚才说的那些,审批、备案、窗口、人情债、发票冲账.......这些玩意儿,在学校里一样躲不开,甚至更密。咱们都知道,学校不是象牙塔,学校是你说的那个单位制的活化石,尤其是在冰城。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上画了道弧线。
留校之后,我申报课题得走横向经费,横向经费得套财务科目,财务科目没有给干活的人发奖金这一项,我得攒出租车票去冲。”
“我买台进口设备,海关卡一个月,等熟人打招呼三天搞定。我想把样件交付给客户,三个章盖了三个月,领导拍次桌子半天就齐了。”
这些我都能忍。可你让我一直忍?把时间精力花在跟流程搏斗上?”
李乐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所以你怕的不是留校,是留校之后,你变成另一个在窗口排队的田宇。
田宇一拍大腿,你这人,总能把我说不清的东西,说成一碗面。
少来,我这是人类学,不是算命。
两个人都笑了。
李笙在那边已经把拆下来的电机摆成一排,像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正拿螺丝刀敲着玩,叮叮当当。
李椽蹲在垫子边上,把每颗螺丝按格子放回原位,一个坑一颗,整整齐齐,像在给这场对话做注脚。
田宇看了一会儿俩娃,其实我导也知道我纠结。他没逼我。他就说了一句话,宇啊,路有两条,一条是顺着梯子往上爬,一条是自己抡锤子凿梯子。前一条稳,后一条痛快,可后一条凿不好,容易把自己凿坑里。
他倒是实在。
“是。老头儿这辈子爬的就是前一条,爬到头顶没几级了,想拉我上去接着爬。可他也没拦我走后一条,因为他自己爬的时候,没少凿过石头。”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长安动力这条线,你自己怎么摆?”
田宇一愣。
“长安动力……”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这摊子是咱自己的。不是学校的,不是谁课题组的,人家给咱们人、给设备共享、给项目合作,咱们给人家出平台、出论文、出转化,这是两码事。”
李乐点点头。
这才是关键。
长安动力从根儿上就不是校办企业,不是课题组转化平台,是和马大姐、陆小宁四个人一起攒出来的独立实体。后来跟工大合作再深,也是甲乙方、是盟友,不是上下级。
“那问题就简单了。”李乐手肘支在膝盖上,“你能这么想,就是把想做的事和能做事的地方分开了。”
“啥意思?”
“留校,是前者包含后者。自己带实验室,是后者反过来托住前者。大部分人这辈子只在第一个框里找位置,找不到就骂世道。你现在是想明白,位置可以自己刨。
田宇没说话,等着听下文。
“你别二选一。那是别人给你设的单选题。你该选,桥。
“桥?”
“嗯。编制挂学校,人住实验室,脑子两边用。”
田宇皱眉,“能人言否?”
“就是,你在工大挂个轻身份。不走你导儿给你规划的那条博士后到副研再到长江的重轨,也不进行政序列,不担一官半职,就是老师,研究员或者什么师,有教学任务,保留发表权、职称评审资格。人事关系挂着,但你的主业不在那栋办公楼里。”
“你是说.....”
李乐比划着,“长安动力这边,是独立法人、独立平台。咱们几个是股东,你兼个首席科学家,或者技术总师。学校那头出人、出基础科研经费的通道、出联合教学、实验室这头出设备、出工程场景、出产业资本和中试产线。”
“两边签清楚:谁生的孩子谁抱走,一起生的按比例分抚养权和探视权,合作项目单独立合同,知识产权事前分,不事后再抢。”
田宇咽了口唾沫,嗓眼有点发干。
他不是没想过,可从来没敢往这么具体里想。
“至于桥的价值,”李乐继续说,“不是桥多宽,是桥那头的人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你当桥,学校那头的学生能过来摸学校没有的真实项目和设备,实验室这头的样机能回去变论文、变教学案例。资源互通,但账不能混,每一笔人、钱、设备流,都有合同对价。”
“这些不白用。无数倒霉蛋告诉我们,白用一次两次是人情,白用三年就是雷。”
田宇忽然笑了,“你说得轻巧,学校不会找麻烦?”
李乐也笑,指指他,“所以才叫你轻。实验室这边,你就管技术,实质性的事儿,有宋襄扛着,学校那边走产学研合作、横向课题、联合实验室的口子。”
“这几个词儿是上面首肯鼓励的,省部产学研、企业技术联盟,平地扣饼、一片黄土地上打桩的人有的是,何况咱们实验室这底子,一年千万级别的投入,你上哪儿找去?
“等你写报告的时候,一句,我田宇,要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这家伙,领导们听着多顺耳。学校要的是成果、是招牌、是我校教师参与前沿转化的报表,你要的是学术底色,两边各取一瓢,谁也别惦记谁的。”
田宇“嘶”了一声,“艹,要不说刘老师说你写的作文都带着一股子官样文章气息呢,这话说得,啧啧啧,你个鸡贼之王。”
“哈,客气客气,首席吃鸡官。”李乐摆摆手,“这不是官话,是路径。”
“真要细究,你跟工大签一份《协议》,再让学校出个《情况说明》,写明,长安动力为我校合作研发平台,田宇同志参与技术指导不脱离教学科研本职。”
“这套路不新,南边儿早有人这么绕了。绕过去了,你就是双师,绕不过去,你就是违规。差别不在你干没干,在话怎么说、纸怎么落。”
“你回去跟你导谈,别谈感情,谈折算。”李乐伸手,比了个天平的样子,“你在实验室干的工程化项目,横向经费进来,算不算你的科研产出?”
“师弟师妹在长安动力做项目,算不算你的培养工作量?你帮实验室跑下来的那几条产线验证,能不能折成你出站报告里的工程贡献?”
“你得让学校认这个,而不是认你发了多少篇论文。认不了,你就别回去。”
田宇把这话咂么了一遍,“你这是,让我去跟我导谈条件。”
“跟你导谈条件,比跟资产处那个经办人谈条件,容易多了。”李乐低声道,“你导想要人间能有几回博,手里缺的是能落地的硬活儿。”
“你给他带来的长安动力的科研平台和自有的经费,就是他本子上最实在的那一页。”
“你导这种半步飞升境的大神,什么都看透了。他画的那条梯子你不愿爬,他应该心里有数。你跟他说:我要走双栖。”
“学校要成果、要学生、要转化政绩,我给,我要实验室、要工程自由、要技术底色,学校给个轻身份就行。你导要是连这个都不认,那你回去也就是个跑腿的,晚回不如早回。”
田宇想了想,慢慢点头,“这话说出去,他应该听得进去。”
“对。而且你要点透,长安动力不是从学校抽血,是往学校回输。学生在这儿真刀真枪拆电机、调电调、炸飞机、捡零件,比在教研室里仿真一百遍都长本事。”
“论文发出来,双署名,工大脸上有光,样机卖出去,实验室有收入,反哺课题。脐带是双向的,不是单泵。”
田宇低头把那把内六角扳手在掌心转了两圈,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被磨出来的钝劲儿退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个在铁一门口小吃摊上跟老板娘贫嘴的胖子的一角,“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在琢磨我导儿呢?”
“哈,有么?没有吧?”
“我还不知道你?放一个屁拐三个弯儿。”
李乐笑了笑,说,“反正,胖子。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这世上绝大多数反目,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早年间觉得咱俩谁跟谁,没把纸面上的丑话说前头。等真到要分的那天,感情是最不值钱的证据。”
田宇听着,后脖颈子微微一紧。
这话太李乐了。平是碎嘴子加嘴臭,关键时刻一刀见骨,不带修饰。
“你这人,”田宇嘀咕,“说话总像是在给人递改锥。哪把顺手递哪把。”
“那你说,我这把改锥,对不对你的螺丝口?”
“对。”田宇抬起头,眼睛里那点被磨出来的钝劲儿退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个在铁一门口小吃摊上跟老板娘贫嘴的胖子的一角,“那你呢?你给我画这条路,长安动力那头,你真打算一直这么不干活?”
李乐摊手,“我什么时候说不干活了?你们搞硬科技,我搞台下工作,宋襄管钱和规矩,管人和供应链,你管技术底盘,我管,往大了说,叫战略和边界,往小了说,谁想歪了,我骂谁。”
田宇“噗”地乐了,“合着你就是个站笼子外头拿竹竿捅飞机的。”
“对。”李乐点头,一点不脸红,“捅得不耽误你们飞,捅狠了你们知道歪了。这活儿,学问大着呢。”
笼子那头,李笙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扎带,扎了个圈儿套在手上,举起来冲这边喊,“阿爸!胖子叔叔,看!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