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要是给不乐意去的地方排个座次,李乐准把医院排第一。
倒不是怕白大褂。是那种地方自带一股“你丫迟早得来”的宿命感。
平时不踏进,真踏进,不是自己躺上去,就是家里人躺上去。
他上辈子跟一个老领导聊过这事儿,老领导说,人这辈子最体面的退场方式,是晚上还吃了一碗皮肚面,夜里睡着就没醒。
李乐当时啧了一声,说您这要求也太低。
这辈子,他觉得那个老领导说得对。不进医院,算福气。进一次,钱先少一层,人再少一层。
可惜福气这东西,从来不由自个儿定。
一早从酒店出来,天阴着,洛杉矶的阴天像被晒干的抹布,灰白,也拧不出水儿。
博伊奇派的车在门口等着,这次换的是一辆Gmc,后头跟着一辆萨博班。
曾敏支具还戴着,穿了那件樱花粉运动服,外头套件薄羽绒,左腿不敢挨地,全靠李乐托着胳膊,拐杖撑地“笃笃”响,透着股子“让开,老娘受伤了,离我远点儿”的蛮横劲儿。
mary和小沐跟车,一人拎着个包,里面冰袋、弹力绷带、止痛药、消毒湿巾一应俱全。
曹鹏和其其格本来要跟,被李乐撵回去了,“你俩别都粘着,该干嘛干嘛,等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俩再来。”
扶着曾老师做好,李乐曲着身子帮她系安全带时多留了半拃松量,免得勒着支具。
曾敏瞥儿子一眼,“你这伺候得,比空姐还细。”
“您是我亲妈。”
“诶,还成,娶了媳妇儿还没忘了娘。”
“这话您当着您儿媳妇面前说去?”
“你当我傻啊。”
“嘿嘿。”李乐笑了一下,没接茬,掉头,坐上副驾。
今天开车的是奥尔森。
那晚之后,和拉姆科找了在坦桑的几个老人问了问,知道了李乐当年在非洲是如何赤手空拳把人当萝卜一样种地里的事迹。
再瞧见李乐,低声喊了声,“老板。”
“怎么样,没事儿吧?”
“没。”
“那就好,出发。”
车子发动,西达赛奈在比弗利山脚,从世纪城过去没多远,走圣莫尼卡大道,拐两次就到。
路两边全是低矮的豪车店和整形诊所,橱窗里假人比真人还精神。
车进医院地库,电梯上来,迎面不是“门诊大厅”那种嘈乱的阵仗,倒像像那种有钱律所或者基金公司驻洛杉矶的西海岸办公室。
暖木色前台,米色洞石地面,暖白灯,落地窗外头棕榈树影晃着,
前台是整段原木台面,后头摆着几枝新鲜百合。
空气里没消毒水。真没有。取代那股味道的是咖啡香、一点柑橘调的香氛,候诊区有人捧着纸杯咖啡在看电视,不像看病,像等客户。
侧厅开着一家小咖啡馆,招牌写着“café cedars”,瞅了眼,价目表上普遍价格三块五,和国内机场一个路数。
李乐站着盯了一秒。
“这不错啊,没医院的味道。”他低声跟mary说。
mary不意外,“呵呵,这里就这样。比弗利那边的人,不肯闻消毒水味儿看病。”
李乐心想,这“不肯”两个字,背后就是钱。
国内进医院闻消毒水,是看病,丑国进医院闻咖啡,是服务。
同一管过氧化氢,搁这儿就得换成香氛机,每月烧出去的美元够老狼沟一户人家过半年的。
可你也不得不承认,人是会被气味骗住的。
曾敏坐轮椅过来了,门口泊车小哥主动推的,制服笔挺,笑得跟米其林餐厅门口一个德行。
“怎么样,像不像银行。他们说,这叫去医疗化。”
“银行是被人笑眯眯收钱,这儿是被人笑眯眯收更多钱。”李乐嘟囔一句,
曾敏听了直乐,“银行可不负责救死扶伤。”
“对啊,银行不救死扶伤,所以只敢收利息,医院救死扶伤,所以收的是命息,利息还能讨价还价,命息连本带利一次结清。”
“哈哈哈哈~~~~”
曾老师大笑过,拿拐攮李乐腚,“去,看看预约。”
先去前台报到。
黑胖大姐坐在柜台后头,名签上写“delores”,嘴上涂着粉色的口红,大耳坠子晃着,笑起来露出牙膏广告里的那种一口白牙,热忱得跟教堂发圣经的志愿者似的。
李乐把曾敏的护照、保险卡、前回急诊的病历号递过去,她敲键盘,打了几个字,忽然“噢”了一声。
“您是复查膝盖?”
“对。”
“阿尔德里奇医生,骨科运动医学,九点二十。两位随行可以进候诊区,家属陪诊区在左边。”
“行。”
“保险这边系统扫了一下,封面有效。”
李乐点点头,接了访客贴纸,低头把曾敏推到候诊区。
候诊区真就跟会所休息室差不多。
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当天的《LA times》和几本时尚杂志,角落一台平板电视无声放着早间节目,几个穿得挺比佛利的女人正喝咖啡,有个老头儿膝盖上也打着支具,正跟护工抱怨高尔夫没打完。
李乐把曾敏安顿好,说去趟账单问询台,顺道买杯咖啡。
曾敏挥挥手,“别买那三块五的,去自动贩卖机,一美元黑咖啡就成,有苦味儿,性价比高。”
“您这口味,比我还穷人思维。”
“穷人思维保命。”
。。。。。。
账单问询台在门诊大厅侧面,一块小牌子“patient Financial Services”(患者财务服务)。
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拉丁裔小伙儿打电话,一个就是delores同款黑胖大姐,不过这位更胖,眼镜挂脖子上,正在往塑封袋里装回形针。
李乐走过去,先把访客贴纸亮了一下,“Excuse me,问个事儿。”
大姐抬头,“保险问题还是账单问题?”
“账单。”
“出来了?”
“对,前台给我指这儿。”
“病历呢?”
“给。”
大姐接过病历瞧了眼,扭身从架子上抽了个文件夹,翻开,戴上眼镜,眯眼看了看,从键盘边抽了张纸打出来,推给他。
李乐接过来。
纸不厚,三项宽行,后头细项密密麻麻,像超市小票拉长了十倍。他从头扫。
急诊室使用费(Facility ER charge) 1950
医生查体费(physician Evaluation) 另计
病历与登记 含上项
x光 700
核磁共振(mRI, knee) 1125
读片费(Radiology Interpretation) 500
支具(Knee brace, off-shelf) 600
消炎药、冰敷耗材、纱布之类小项 725
救护车单项费用(EmS transport) 1240
李乐手指停了一下。
“救护车一千二?”
大姐说,“两英里也算里程。您上次不是急诊转的么。”
“行。”
他往下看,果然看见那几行最不讲理的。
护士陪护(monitoring, RN present) 200
毛毯(blanket, disposable warm) 125
电解质水(oral electrolyte solution) 18/瓶
冷敷袋 68
塑料冰袋套 22
李乐盯着“毛毯125”看了三秒,又看“电解质水18”,慢慢“嘶”了一声。
“这尼玛……”
想着这水是不是从太平洋底直接抽的,顺带加了点儿美股分红。
大姐笑了一下,金牙闪光,“honey,这还不含医生单独账单。医生是独立billing,医院收医院的,医生收医生的,救护公司再收救护的。您那张是医院这张皮,后头还有两封邮件等着您。”
李乐捏着纸,在心里算,1950+700+1125+500+600+725+1240,零头不算,六千出头。再加医生读片、救护车公司附加、急诊药局,奔着六千五七千去。
他啧啧摇头,“这地方是先把你治好,再把你吓死?”
大姐摊手,笑了声,“wele to America.”
李乐靠了下柜台,把纸折了折,“女士,我寻思问一句,要是我没保险,这数儿我付不起,有没有折扣,或者分期?”
大姐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可以申请财务援助。填表,附收入证明。”
“收入证明?”
“过去三个月工资单,或者税表。银行流水。没有工资单就报税记录。”
李乐说,“那我要是在这边没工作,国外挣钱呢?”
大姐顿了一下,笔尖在桌上点了两下,“那您得提供本国收入证明。翻成英文,公证。”
“公证?”
“对。领事馆或者持证翻译都行。医院不认自己写的。”
李乐点点头,又问,“那.....在我提供之前,这账单怎么算?”
“系统先记应收。三十天内没付最低额,转院内催收部,发提醒信。再不顺,转第三方催收。再不付,影响你信用记录。”
李乐“哦”了一声,又问,“要是我没丑国信用记录呢?”
大姐笑了一下,有点像看穿了什么,但没戳破,“没有的话……催收公司也可以找您本国联系人,或者转国际催收代理。不过一般小额他们懒得追。”
李乐“噢”了一声,半真半假地往下接,“那我要是回国了,以后不来了呢?”
大姐耸肩,手掌一翻,“那没办法。大概率变坏账。医院财报里写unpensated care(免费医疗),您名字在系统里挂几年,也就沉了。”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真到那份儿上,您别真这么干。下次签证面签,领事一看记录,麻烦。”
李乐笑了一下,“您放心,我不是那号人。”
大姐也笑,“看得出。真耍赖的不会来问财务援助,直接换家医院。”
李乐把纸收进夹克内袋,想了想,又问,“保险这块,我妈选的那家,靠谱不?”
大姐压低声音,像说同行坏话似的,“您别问我官方说法啊。官方说法都good plan。实操里......”她伸出两根粗指头,“拒赔率两成左右。”
“两成?”
“五回里一回。小病没事,正经手术的、影像贵的、救护车远的,最容易卡。理由也简单,合作网络外、未获得预先授权或者诊断代码不匹配,您听不懂没关系,他们内部人自己也常改。”
李乐咂咂嘴,“好么,这是看病还得抽签。”
“可不。”大姐把回形针袋合上,“这就是阿美莉卡。您有钱有保险,是客人,有钱没保险,是被告,没钱没保险,是案例。三种待遇,三种命。”
李乐乐了,“您这总结,比写论文结语还利索。”
“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上周一老头儿,膝盖置换,账单十一万,保险赔完自付四千二,他站在我这柜台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原来我还能付得起。第二天一老太太,没保险,扭了腰,急诊六千八,坐那儿跟我说,我回去把房子挂出去。”
她指指李乐手里的纸,“您这单不算狠。真狠的在住院部。一晚病房三千五起,IcU按秒。您母亲这回算是擦着边儿过来的。”
李乐低头看了看那行“电解质水18”,说,“毛毯一百二五我也算擦边儿?”
大姐笑出声,“那玩意儿成本八块,电加热一次性的。可您用了,就算费用。别看护士对您无微不至的喊honey,可每一声honey都是money。”
李乐“嘶”得倒抽一口凉气,把纸往腋下一夹,“得,回头我跟我妈说,以后护士再叫honey,我得回一声你也honey,但我不值这个价。”
大姐笑得白牙直闪,“你这人有意思。去吧,别误了医生。”
曾敏这时候被mary推着,溜达过来,扯扯李乐的袖子,“别跟人唠了,那边应该快了。”
李乐把账单塞进外套内兜,回头冲大姐点个头,“thank you。”
大姐冲曾敏也笑了一下,“You got a good son, maam。”
这句曾敏听懂了,端着那股子“我儿向来方正”的派头,微微颔首,像西六宫娘娘受番邦使节礼。
回到候诊区,曾敏问李乐,“那边咋说?”
“问了下账单。”
“多少?”
“没细算,反正有保险。”
“值不值?”
“按国内价,够您拍十回核磁还管顿饭。按这儿价,算正常。”
曾敏看他一眼,“听着,有些坑人。”
“不是坑咱,是坑所有人。”李乐说,“这玩意儿跟赌场一个道理,庄家不抽你明钱,抽的是到时候给你找条款。真出事儿了,最忙的是理赔部,不是医生。”
“这地方把人道和服务都明码标价了。享受服务的前提是高昂的费用,护士陪您两小时,二百,给您条毯子,一百二;递瓶电解质水,十八,诶,妈,那水是不是镀金的?喝一口补钙还是补铁?”
曾敏笑,“柠檬味儿,齁甜。”
“得,那就是甜味儿税。”
“你别跟钱较劲。看病哪国都贵,只不过这儿贵得大方,国内,嘿,贵得含蓄。”
李乐想了想,也是。
国内是挂号十块、检查几十、住院一天百八十,可排队、找人、托关系、床位紧张、夜间急诊大夫不在,那些“隐性成本”不算钱。这边是明着宰,宰完还给您咖啡和百合香氛。
两种刀法,一个钝刀子磨人,一个快刀子见血。
可想想,终究还是国内便宜,至于服务,那就算了,毕竟医生都得练拳防身。
九点十八,屏幕跳名字。李乐推曾敏进诊区,走廊地毯厚,轮椅走上前一点儿声都没。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不是医院常买的那种印刷花卉,是真水墨拓印,灰蓝底子上一道沙金弧线,跟利基安保分部前台那幅一个路数。
问曾老师,说这是抽象派,你不懂。
李乐说这是抽风,被曾敏抬拐又攮了一下腚。
阿尔德里奇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木牌上印着,dr. E. Aldridge
Sports orthopedics / Knee & cartilage
诊疗室门口,护士是个拉美裔姑娘,圆脸,胸牌上叫maria,笑着迎出来,叫了声“miss. Zeng”,弯腰帮mary把曾老师推进屋里,扶她到检查床上坐好。
李乐几个刚要跟进去,maria回头,“你们可以站在边上,但不要打搅医生。”
“行,我当背景板。”
李乐退到墙边,背靠暖气片,这栋楼唯一提醒你“这是医院”的东西,就是这股子暖气烘出来的、被香氛压住一半的药味儿。
接着,医生进来了。
瘦,高,肩窄,白大褂里头是浅蓝条纹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没打领带。头发灰白参半,往后梳,脸上有点憔悴,左眉角一道旧疤。
活脱脱是《豪斯》看多了的观众脑子里“靠谱老医生”的模板,只不过没拄棍子,也没那么毒舌。
“morning, miss Zeng. hows the knee feeling today?”
李乐给翻译,曾敏想了想,说,“还成。肿消了点儿,就是不敢受力。”
“是个好消息。”
阿尔德里奇把片子夹上灯箱,啪一声亮起背光灯。
又从桌上拿过上次急诊的x光和这次的,左右并排,戴上线框镜,歪头看。
李乐也凑过去半步。片子他看不懂门道,只看个大概,骨头轮廓清楚,左膝内侧那块有块淡灰影子,像宣纸上洇的水痕。
阿尔德里奇看了大概两分钟,没说话,手指在灯箱上点了点内侧半月板后角位置,又抬手按了按曾敏膝盖周围,托着小腿做了两个小幅度屈伸。
问了几句,这两天肿消没消,睡觉垫不垫高,弯腿到多少度会疼,拄拐走路胯骨酸不酸。
曾敏回了,李乐继续汉译英。
“不怎么疼了,就是胀。像里头有口水没咽下去。”
阿尔德里奇乐了下,“那口水是积液,正常。”
他戴上手套,托着曾敏小腿做了几组被动屈伸,手指沿髌骨边缘按了一遍,又让曾敏自己抬腿试股四头肌收缩。曾敏抬到三十度,皱了下眉,但没哼。
阿尔德里奇又调出核磁,指着后角一处信号影说,“比上次急诊那组片子好。肿胀明显退了,髌上囊还有一点点积液,但比前天少。”
“内侧半月板后角那个信号还在,不过边界比之前清楚,没见扩展,算稳定。”
曾敏“唔”了一声,“啥意思,算好了?”
“不算全好。结构没恶化,这是好消息。但后角那处损伤还得养。”
他转头看曾敏,“接下来两周别负重,支具别摘,睡时垫高。第三周开始部分负重,四周后复查,要是没卡锁、没打软腿,可以丢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