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李乐就到了破庐。不是他勤快,是昨晚压根没睡踏实。翻烧饼一样,烤完这面烤这面,翻到三点多才算消停。
六点半闹钟一响,爬起来洗脸,对着镜子看了看,介于“人模狗样”和“狗模人样”之间,凑合。
说紧张么,有点儿,可倒也没那么多,毕竟欧洲年会上自己一个人单嘴输出都游刃有余,今天的研讨会还没到那个级别,加上燕大主场、团队作战、老师兜底,按说不应该,可李乐心里总觉得不舒坦,紧张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搅动的心神不宁的。
琢磨半天没明白,索性干脆不去想。
“破庐”里暖气还没上来,张曼曼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难得穿了件深蓝的衬衫,头发湿漉漉的还带着水气。
梁灿倒是齐整,深灰西装没打领带,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邹杰从头到脚都是新熨过的,连袖口的褶皱都压得笔直。
李乐看了一眼,说,“你们仨站一块,像三个不同单位的来开会的,互不认识。”
张曼曼歪他一暗,“你好,像来帮人抬投桌子的。”
“行了,最后再对对账本儿,省的忘了。”
。。。。。。
勺园的大会议厅不算大,摆了一张长条会议桌,铺枣红色绒布,桌上一溜白色瓷杯,杯底码着茶叶,杯盖斜搁着,隔三岔五的摆了一盘水果,砂糖橘、香蕉、小番茄、提子......还有些干果什么的。
一个个人名和单位名,红底黑字的插在亚克力的牌牌里,每张桌上还摆了一束鲜花,和窗外光秃秃的,落着一层薄薄的残雪的杨树枝子成了鲜明的对比。
主席台后面是这两年才开始时兴的LEd背景墙,暗红底色的会标,上面写着会名,印着燕大的校徽,右下角几行小字,燕京大学主办,燕大社会学系承办。
签到台设在门口,深红绒布,材料袋、签字笔、通讯录。
马主任穿着一件深藏蓝的西服,站在签到台旁边,见了谁都先笑三分。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来的是部级还是刚毕业的讲师,脸上那朵笑永远不多不少,正好让人觉得自己被重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自己太重要。
说话也是不紧不慢,每句话都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让对方接。
瞧见一位刚签完字,马主任迎上前,“哟,张主任,从鹭岛一路来还行?”
“飞机晚了一个小时。年底了,哪儿都赶。”
“辛苦辛苦,今天多给把把关。”
这位张主任笑着摆手,心里大概想的是“把关”这个词到底几个意思。
社科院的几位前后脚到了,马主任紧走两步,“汪院,欢迎欢迎,上次一别,得有大半年了吧,这次能来,是我们燕大社系的荣幸。”
“老张,咱们可说好了,一会儿你得发言,别又往后躲。”
“冯老师,里边坐,知道您身子不好,特意给安排的里边,暖和。”
待副校长领着部委的几位进来,马主任又整了整领带,每个人都是双手齐握。
“王司长,百忙之中拨冗,感谢感谢.....”
“李主任,多亏了部的大力支持,才有了这个课题的开花结果,回头,您多提建议。”
“刘校长,看看怎么样,布置的还成,我给您说......”
不同的话,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温度和长短。
李乐进来时候瞧在眼里,心里嘀咕,也就马主任这滴水不漏,又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性子,要这活儿换了自己,干半天就得腮帮子发酸。
可也没办法,社系能搞起那么一次活动,全赖马主任上下打点,前后忙活,左右逢源。
除了他,社系还真没人能干这个活。背景够硬,资历够老,身段柔软,所以朋友也多,捧场的也多,怕就怕马主任也就这几年就要退了,之后的,哎.....
大厅一角,惠庆穿着件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驼色的羊绒衫,正在和大师伯苏延中带头的几个人聊天。
几人里,有喊他“老惠”,有喊“大庆”,还有的称呼“师弟”。
寒暄的内容,从“最近身体怎么样”到“上次那个课题论证会你怎么没来”,句句热络,但句句都留着一道缝。
惠庆微笑着,有时候反问一句,有时候只点头,不多话,但也不冷场。
李乐隔着半个厅看见了,没凑过去。
今儿他的身份是“汇报人”,不是“惠庆的学生”,更不是“山门里的小辈”。有些场面,不是该他上去递脸的时候。
九点,马主任从签到台走回厅内,扫了一圈会场,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瞧见第一排中间留着的一个空位,马主任瞄了手表,又把会务组的人叫来,交代了几句细节,尤其是提醒,今天有不少人是带着学生来的,一会儿告诉餐厅那边,茶歇的咖啡小蛋糕小零食,看准时间,千万别上的太早,这群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得给这些专家教授们留点儿。
这边刚交代完,一个穿深色棉衣,围着厚厚围巾的老太太,被一位中年女人搀着,出现在了门口。
个子不高,背微驼,戴一顶灰色毛线帽,出电梯的时候先停了一下,像等眼睛适应厅里的光线。
屋里本来有嗡嗡的交谈声,一看见她,像水面上浇了一瓢凉水,一下子就静了。
刘副校长和几位部委的,忙都站起来,几个大学的系主任,院长停了说话,收殓表情,改立正微笑,还有好些好些人都开始往门口挪着步子。
不知谁先叫了一声“雷先生”后面的也跟着站,喊“雷老师”的,喊“先生”的,喊“雷老”的,虽说称呼不一,可都透着敬意。
老太太笑着朝两边点头,有时候抬抬手,有时候拍拍上来鞠躬的人的胳膊,还有的停下来说上几句。
马主任扥了扥袖口,咳嗽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老太太身前,先是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喊了声,“老师好。”
“好,好,小马,今天人来的不少啊。”
“嘿,这不是学生斗胆,借了您的名头。”
“我的名头?哈哈,哪有这么值钱。”
“瞧您说的,你就是咱们学界的一面旗,一盏灯,大家都想来再听听您的教诲。”
“你啊,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本事都在嘴上了。”
“要不说我是劣徒呢?”
老太太被逗乐了,呵呵笑着,指指马主任。
隔着不远,在主席台旁站着的李乐,看着马主任在雷先生跟前毕恭毕敬的样子,再听着这几句话,心里也乐,别管平日里多板正,在自己老师面前,马主任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学生”。
可大伙儿都知道,马主任这么多年在燕大社系主任的位置上屹立不倒的原因,除了本身的学术水平,为人处世之外,还有就是雷先生。
毕竟,不是谁都有一个学术上是大宗师,身份上是付国,年届百岁人瑞,依然身体康健的老师。
以前费先生在时,苏延中,惠庆这些人也有这层光环,现费先生走了之后,虽然山门依旧,但光环,还是弱了。
这场沉寂两年之后的研讨会,就是这个山门希望在未来抢占先机的一步棋。
至于李乐是棋子,还是执棋,看的,还得看这会上的表现。
“老师,您慢点,这边坐。”
笑过之后,马主任上前弯腰搀扶,“您能来,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有底没底,和我没关系,肚里有货才是底。”
马主任也不吭声,嘿嘿笑了两下,搀着老太太往座位上去,给介绍今天来的人。
被介绍到的,脸上泛光,没介绍到的,想着一会儿是不找雷先生聊上几句。
在和副校长,还有几位部委的来宾介绍完之后,马主任一扭头,瞧见在主席台边上的李乐几个人,在搀扶雷先生落座的时候,再身边低声嘀咕几句,雷先生点点头,马主任起身,冲李乐招手,“李乐,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李乐忙带着张曼曼、梁灿、邹杰走过去。
“老师,这就是李乐,课题的负责人,这几位都是课题组的成员,张曼曼,梁灿和复大的邹杰。”
四个人并排站在雷先生面前,像四根大小不一的柱子,张曼曼和李乐,俩一米九几的大个,左右两边,中间的梁灿和邹杰就成了凹字缩进去的一块儿。
几人弯腰鞠躬,参差不齐的喊了声“雷先生”。
老太太打量了李乐两眼,目光在他那颗圆寸脑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看了看眉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就是李乐?”
“雷先生好,学生李乐。”
“嗯,你在欧洲年会上的报告,还有这个课题的大概我都看了,”老太太没说看好还是看坏,只说了句,“回头,你再详细讲讲,但是要废话少说,别水字数。”
“明白。”李乐忙点头应下。
然后她看张曼曼,目光从张曼曼的衬衫领口滑到袖口:“大个子,统计是你做的?”
张曼曼点头:“是我,雷先生。”
“回头我有两个数想问你。”
“您问,我数据都带齐了。”
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梁灿和邹杰,没再说什么,只对马主任说,“到时间了,那就开始吧。”
“诶,好。”
。。。。。。
马主任走到主席台一侧,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声音带着一点回响从喇叭里滚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仁,感谢大家冒着年关的冷空气来参加今天的研讨会。”
“这个课题,从立项到今天,两年多时间,但实际上,从产生想法,到最后通过评审,出成果,已经用了五年的时间.....课题组的这几位的甘苦不作赘述,成果都在桌上摊着,大家看得到.....”
马主任说道讲得简短,几句话就申明了这次研讨会的主旨。
之后,邀请几位领导致辞,也短。
副校长面上说了几句“学科交叉、服务社会”,属于礼节性发言,谁都听得出来不是今天的主菜。
部委的几位强调了创新性和本土化,讲了对青年学者的期待,都是大词,但节奏拿捏得好,众人鼓掌,礼节性的,热烈程度刚好够。
马主任最后说,“今天的主角是课题组的年轻人。下面,先由课题负责人李乐汇报总论部分。”
李乐从侧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把U盘在讲台电脑上插上,点开第一页ppt,蓝底白字,也是一行,“网络社会的本质,关系形态的根本性重构”。
他转过来,先朝长桌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没急着开口,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后说,“各位老师,我今天的汇报,开头只有一句话。这句话不是结论,而是一个已经展现的现实,你们以为网络是工具,其实,它是你们的关系本身的另一副面孔。”
台下没什么反应,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头翻材料。
李乐也不怯,接着说, “说这个话,不是说网络多神奇。正好相反,我想讲的是,网络正在把我们最熟悉的那件事,人和人怎么相处,改得面目全非,而我们在座的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又是还没察觉到这点。”
“说一句实话,这个课题从开始到现在这个阶段,做了五年多,越做越觉得,题目起大了。网络社会学这五个字,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我们可以把任何跟网络沾边的东西都塞进去,然后说自己做了网络社会学。”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是自家人,坐在边上的梁灿。
“我们的课题做了一个三年前看起来还有点超前、今天已经火烧眉毛的判断,网络社会的本质,不是技术叠加,而是人类关系形态的根本性重构。”
“怎么重构?说一个最日常的例子。各位老师有没有过这种经历,你在一个兴趣论坛或者球球群,过年的时候群里热闹得像赶集一样,过了正月十五,慢慢就冷清了,到四月份,一个月都没人说一句话。群还在,人还在,但你明显觉得,这个群不活了。”
“这不是群散了,也不是感情淡了,是关系的存在方式变了。原来的亲戚关系靠逢年过节串门、红白喜事露面来维持,现在靠一个群的置顶、回复、表情包来维持。”
“你天天看着那个群,不说话,但它就在那儿。人没走,关系也没断,但它从一种凝固的、有仪式感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随时可以诉诸轻飘飘的在与不在的东西。我们管这个叫液态连接。”
他点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液态连接——账号睡眠率。
“我们追踪了六个平台、四万两千零七十三名用户的公开行为,发现一个有趣的数据:很大比例的用户,不是退出了社群,而是进入了休眠状态。账号还在,人还在,群还在,但他不再发言,不再点赞,不再参加讨论。他不是死了,也不是走了,他就是在而不活跃。”
“这种大量存在的睡眠账号,就是液态连接最直观的证据:连接并没有断开,但它也并没有维持。它像冰水混合物,你说它凝固,不对,你说它流淌,也不对。它就是悬在那儿。”
李乐停了停,把翻页笔按到下一页,“所以我们在传统的嵌入性概念前面加了一个限定词,叫中介性嵌入。”
“格兰诺维特当年讲嵌入性,是说经济行为嵌在社会关系里。你做买卖,得先有熟人,有中间人,有信任网络。但这个理论有个前提,你的熟人、中间人、信任网络,是从你本来就有的社会关系里长出来的。”
“比如,你认识老王,是因为你爸认识老王的爸,或者因为你跟老王在一个单位待了十年。这是线下社会的逻辑,你先有关系,然后才有行为。”
“但现在,信息虚拟网络,把这个前提改了。”
“你和一个网友素不相识,没有共同朋友,没有共同单位,你们认识,纯粹是因为平台根据某种规则,把你们推到了同一个页面上。你先有了一个位置,然后才有人跟你发生关系。嵌入的不再是一张血缘和地缘编织的网,而是一套代码和算法搭建的平台结构。”
“这个变化,我们把它叫做中介性嵌入,嵌入的前提变了,原来的前提是关系网,现在的前提是平台。”
终于,讲到这儿,台下,有人开始慢慢坐直了。
李乐瞄了眼,继续,“还有,差序格局。”
而这个词一出,前两排的几个学者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费先生讲差序格局,说我们的社会里,人是以自己为圆心,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推,亲疏远近,由内而外。这个说法,到今天还有生命力。但是网络时代,有个新的问题,你那个圈子是谁给你画的?”
“不是你自己按血缘地缘画的,是平台根据你的点击、停留时长、转发记录,替你画了一张新的波纹图。”
“你朋友圈里谁排在最前面,你的消息谁优先弹出来,你bbS上谁回的帖子被顶到最上面,这些水面波纹,算法在里面帮你推的大浪。”
“所以我们在差序格局前面加了一个字,拟。拟差序格局。它像差序,却不是差序,因为推手换了,血缘换成了算法,地缘换成了账号权限、回应密度、推荐权重。内核还在,以己为中心,亲疏远近,由内而外,但生成机制彻底变了。”
“打个比方,你原来的朋友圈是你自己画的,纸上画;现在是你和算法合谋画,一个毛笔,一个键盘。从宗族、乡约,变成了平台、算法、数据。”
厅里开始有人私下嘀咕,气声渐起,然后变成了一阵接一阵的嗡嗡声。
其实李乐的这个课题已经出了摘要,与会的人也在昨天收到了详细的课题报告和衍生论文合辑,也有人看过了李乐在欧洲年会上的报告。
原本都以为李乐这次,只是把旧经文拿出来再晾一遍。
可谁也没想到,李乐这次反而是课题报告和那些论文上的东西没说多少,而是又提出了几个新的概念,比如业态链接,比如中介性签入,还有这个拟差序格局。
这是干嘛?这是把研讨会当成了发布会?
有人开始看向马主任,有人看向惠庆,有人则看向雷先生,只不过这三位,都是一脸平静。
等了等,当嗡嗡声渐止,李乐把翻页笔按到下一张,似乎是在回答疑问,“数字身份、平台位置、感知回应率,这些新的概念在之后发给各位前辈的材料里都有展开。时间关系,我们,只挑一个讲透。”
“感知回应率。”
“我们通过聚类分析,把用户分成五类,极高频发言者、间歇型参与者、潜水观望者、被动接收者、临时闯入者。”
说到这儿,李乐回头,看了眼会场,手指在那行字上,“分类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决定一个人落在哪一类的最大影响因子,不是年龄,不是职业,不是学历,不是收入,甚至不是性格。”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不是”的排比在空气里悬了一秒。
“是感知回应率,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发言能收到多少回应。”
“群里发一条消息,两分钟没有人接,你就不想发第二条了。发一条,有人接一句,你下一条就出来了。这是最朴素的反馈机制。狼群里头狼嚎一嗓子,众狼回应,它才知道自己还是头狼。”
“我们跟踪了一年的数据显示,感知回应率高的参与者,长期活跃比例远高于回应率低的。而回应率低的用户,即使内心非常想参与,也会逐渐退缩,直到彻底沉默。他不是性格内向,他是被没人听这件事,慢慢教会的沉默。”
李乐把翻页笔放到桌上,双手撑着讲台两侧,像聊闲天似的补了一句,“所以你说,一个人在网上话多话少,到底是他自己的事,还是平台算法和群友一共帮他决定的事?”
没人举手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好,我们继续,关于下一个.....”
。。。。。。
十五分钟的综述结束,李乐拿起稿子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总论部分就到这里。最后收一句.....”
“网络社会研究最迷人的地方,不是新技术,是新瓶子里装着一个老问题:人跟人,到底怎么才能待在一块儿。”
“我的讲话完了,请各位欢迎我们课题组另外一位成员,燕大社系的博士研究生张曼曼,汇报统计分析部分。”
掌声响起,既是对李乐分享的感谢,也是对张曼曼的欢迎。
只不过,这掌声带着些克制。
听到名字,张曼曼站起来的时候,屁股底下的凳子滋啦一声响,随后翻了个个儿。
梁灿帮着搬起来,低声笑道,“曼啊,别紧张,没瞧见闻老师在看你么?”
张曼曼回身瞄了眼,瞧见闻弦正坐在第四排,双手鼓掌的盯着自己,转回头,回了梁灿一句,“我紧张啥,老子吓大的?”
“嘁,厦大的杨主任就在下面,回头你问问他收你不?”
“滚!”
张曼曼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迈着既坚腚,又有轻微哆嗦的步伐走到讲台前。
李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就当底下都是苞米地。”
“嗯,明白。”
张曼曼走到台前,点了下鼠标,切换页面,后面大屏上出现一张简明的表格,标题只有十个字,“样本构成与关键发现的来源”。
“各,各位苞.....呃,老师,我是负责统计分析部分的张曼曼,我,我先说数据底线,再说关关键发现。”
话有些结巴,但台下没人笑话他,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从张曼曼这个阶段过来的,况且,这已经很好了,毕竟在这个年纪,不是谁都能当着第一排正中间,那座高山一样的雷先生的面,把话讲的清楚的。
按照李乐的说法,张曼曼是有点儿表演型人格在身上的,就那么一句不怎么通顺的话说完,张曼曼二次呼吸,压了压气口,想着来之前,闻弦告诉自己的小窍门,故意把语速放慢点儿,
“整个研究基于两个数据源。第一个,燕京十一所高校在校生的分层抽样问卷,学科门类和年级做配额控制,回收有效问卷一千一百四十三份。第二个,六个网络社群平台的公开行为数据采集,覆盖用户总量四万两千零七十三。我们做了一年追踪。”
他按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密密麻麻的变量表,“可能各位老师关心,这四万多人怎么采的。我们通过经用户授权的浏览器插件,追踪了部分用户的行为轨迹。重点追踪了其中两千一百多名低可见度用户,就是大家通常说的潜水者。”
而此时,那位来自厦大的杨主任,似乎真的想要张曼曼体会一下什么是厦大的,忽然抬头,举手,问了一句,“张同学,潜水者给你授权插件?这本身不就不潜水了吗?”
张曼曼一愣,脑子里有那么零点几秒的闪回。
片刻后,点了一下头,回道,“所以我们在报告里不用潜水者这个词,用低可见度用户。”
“授权插件的这两千多人,只占全部追踪对象很小的比例,但我们对另外的沉默部分做了匿名行为聚合分析,抽样权重单独标出。真正要说明的是:我们的结论对沉默人群的推论是有边际的,这个写在今天的附录里了。”
这个回答不算防守,也不是退让,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问,我提前把话放在这儿的态度。杨主任没再追问,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稿子。
张曼曼继续,“关键发现有四组。第一组,话语权分布呈幂律特征。一百个人的群,三个人说了七十句话,九十七个人在看。沉默的大多数在态度分布上,与活跃分子存在显着差异,第二组......”
就这么一组一组的讲完之后,许多人都还在记录,张曼曼等了等,也没听见个掌声,心中微叹,自己点了下一页,干脆继续,把一张折线图投到屏幕上。
“这四组发现合起来,指向一个共同的判断,网络社群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它更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是活跃分子,水面下是沉默的大多数。而决定水面上升还是下降的,是一种看不见的感知回应率。”
“这个变量,是我们整个模型里解释力最强的因子。”张曼曼看了一眼台下,“比年龄、比职业、比学历都强......”
之后十分钟,在一片沉默中,张曼曼继续了自己的分析数据。直到最后收尾,才有了一点掌声。
张曼曼但心中,此刻是松口气和疑惑并存。
松口气是这第一道坎儿过了,疑惑的是,怎么没什么反应?我手里这些数据,你们一点儿都没概念的么?又想到,别不是在憋个大的?
。。。。。。
轮到梁灿,依旧是克制的掌声。
梁灿站定之后,先咳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点紧张,但很快稳住了。
刚才还在笑话张曼曼,可真轮到自己站在上面,看台下,哪里有苞米地,都是一个个审视的目光。
用脑门儿顶着这些目光,梁灿开口,“各位老师,我负责的是理论框架中哲学与伦理层面的部分。”
“东西不多,尽量不讲大词,讲人话。”
台下有人笑出声,可发现只有自己,又嘎的一声停下。
而梁灿继续道,“我们先问一个问题,网络交往,是不是真实的?”
“胡塞尔讲生活世界,指的是那个我们身在其中、却从不专门去审视的、被当作理所当然的日常世界。你早上起床,洗漱,出门,遇到邻居,说句吃了吗?这些不需要你专门去想我正在经历一种真实的生活,它本身就是生活。”
“网络加入之后,问题来了。你在qq群里跟朋友聊天,这个行为算你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吗?”
“有人会说,那是虚拟的,屏幕里的事,不算真实。可你在网上受了委屈,是假的吗?你半夜看到一条让你气得睡不着的帖子,那种愤怒是假的吗?你在异地上学,深夜刷到家乡论坛的帖子,心里那阵想家的潮水,是假的吗?”
梁灿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张稿子翻了个面,“所以我们的判断是,网络不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它是真实世界多出来的一层。”
“你在这个层面上付出的情绪、建立的关系、欠下的人情、许过的承诺,全是真的。只是它没有以前那种肉身在场的重量感。”
“肉身在场是古老而沉重的契约簿。两个人喝一通酒,那顿饭就是见证,网络不同,你和一个陌生人聊得火热,明天他换了个Id,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所以网络的真实感更强,也更脆。”
“所以,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研究了三个问题,”
梁灿一抬手,摁了下电脑,后面的LEd大屏上出现三行字。
交往飞地,保护性空间,以公共性为原则的平台重构
看到这三行字,台下众人学聪明了,开始翻阅之前的课题报告和衍生论文,只不过,翻了一圈儿,也没找到相关的内容。
艹,又特么是新内容。还说啥,赶紧记呗。
一时间,台下,有人举起相机,有人拿起笔,还有的掏出录音笔。
而梁灿则继续着讲述,
“第一个,交往飞地。就是网络里那些还在维持真实交往的角落......”
又是十五分钟。
梁灿用一句话做了收尾。
“我只说一句总结的话,哈贝马斯讲交往理性,说理性的本质不是一个人的独白,是人与人之间通过对话达成共识。”
“这个理想在网络空间里,既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孕育着新的可能性。网络社会的伦理,要从你该怎么活转向我们该怎么共同活,谢谢!!”
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轻轻鼓起掌来,许是觉得一直这么着,气氛不活跃,马主任先起的头。
听到掌声浓烈了一些,梁灿下来时候冲李乐挑了挑眉,“怎么样?”
李乐低声说了句,“还行,比咱俩对稿的时候那句硬套强,就是......”
刚想说,衣兜里传来一阵连续的抖动。
摸出来瞄了眼,曹鹏?
想了想,又给摁上,可心里,那股子昨晚上一直不得劲,不舒坦的劲儿又上来了。
按照顺序,轮到了邹杰。
这是课题组成员里,一个特殊的人。
不仅是因为不是燕大的人,而且,台下很多人都听说了在巴塞罗那那场年会上的事情。
可对于邹杰为什么又到了李乐这个课题组里,让人浮想联翩。
有人觉得李乐大度,格局高,摒弃前嫌。有人觉得这里面是不是牵扯到复大和燕大之间的py交易,两家联手砌墙划线扎围栏。还有的觉得这也没什么,打不过就加入,在学界里面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相比较面子,学术成果,论文,课题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在众人的琢磨里,邹杰理了理西装,拧了拧领带,走到了台上,站定一会儿才说道。
“各位老师,我讲一下实践层面的东西。我做的是线上社区田野和数据分析落地。简单说,前面李乐说的‘液态连接’,张曼曼说的‘感知回应率’,不是他们凭空想出来的概念,是我们在真实社群里泡出来的。”
“我们做了三种田野。第一种是在六个平台做长期参与式观察。不是潜水,是真的参与,在群里聊天,在论坛发帖,在游戏里组队......这段反馈,让我理解了一件事:虚拟社群里的权力结构,和线下一样真实,一样残酷,”
“第二种是去网吧、去社区、去职校,和那些被算法归类为低活跃度用户的人聊天。这一块的数据是最难拿的,但也是最有价值的。”
“第三种是数据脱敏。所有爬取的数据在进入分析之前都做了脱敏处理,用户Id替换,Ip地址模糊化,敏感内容过滤。代码和算法框架写在了附录里,分阶段开放。如果有人想复现我们的分析,可以申请数据访问权限。”
“下面,我讲几个实际案例,以供大家参考理解。”
邹杰把ppt切到一张截图。
“第一个案例,这是一个读书群的聊天记录,做了匿名化处理......这种冲突在线下可能被物理距离和社交礼仪屏蔽掉,但在线上,它无处可藏。”
“第二个,这是一个游戏公会的聊天群.....”
十五分钟李,邹杰接连讲了关于线上纠纷引起法律介入,游戏冲突引起线下真实,最后造成两死一重伤,以及网络爱心救助跨国接力几个实证案例。
最后,邹杰说道,“这些实例,说明表面沉默的社群,底下仍然有结构性的连接。只是这种连接平时是看不见的,需要特定事件触发。”
“我们的实践层面,就是这么一枪一弹做出来的。数据脱敏的处理路径、复现说明、样本边界,全部附录在今天会议的报告最后。”
他说完,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回到座位。
这时,马主任看了看表,要过话筒,站起来说道,“哟,讲了一个多小时了,我想,咱们这些上年纪的,也该腰酸腿麻了吧?当然,李乐他们一下子讲了的这么多的新名词,新理论,新内容,是不是也该消化一下。”
众人都笑。
马主任一摆手,“这样,咱们下面进行喜闻乐见的环节,茶歇十五分钟,喝喝茶,喝喝咖啡提提神,私下里再聊一聊,后面,我们再进行阶段讨论,好吧?”
“好。”
“也行。”
“老马,咖啡别拿速溶的糊弄啊。”
“诶,有吃的么?”
马主任的一句话,会场里渐渐的从一种思考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气氛也开始活跃。
“那就这样,十五分钟。”
这话一出,会场像绷了半天的弦陡然松了。
众人纷纷起身,端茶杯的、找咖啡的、互相递烟借火的,三三两两聚成一堆,嗡嗡声又起来了。
签到台、窗边、走廊上冒出的声音,“拟差序格局这个提法有味道”,“那个沉默用户追踪做得扎实”,“交往飞地,嗯,有点意思”......
茶歇台那边,会务组的姑娘刚把咖啡壶摆上,小蛋糕的锡纸托还没揭开,就有几个年轻人围了过去。
马主任瞧见了,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帮人真是一点儿没客气。
他自个儿往雷先生那边挪了两步,扭头想招呼李乐过来,趁着茶歇和老太太说会儿话,可一抬眼,却瞧见李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右手捏着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结,脚步停了一下,随即一个闪身步,飘了出去。
马主任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是干嘛?尿急?可拿着手机,表情瞅着也不对劲。
面上不显,回过头来对雷先生笑道,“老师,你喝啥,学生给您端杯热的.....”
走廊里,李乐出了门,寻了个靠楼梯间的拐角,低头看手机。
就这一会儿,六个未接电话,四个都是曹鹏的打来的,还有两个是固定电话,前缀是“00-1-213”,李乐知道,这是洛杉矶的号。
洛杉矶,洛杉矶,我妈不说今天到的么?
想到这儿,李乐心里那股子不舒坦,终于变成了一只手,掐着,呼吸开始不畅。
咬着嘴唇,摁了一下回拨,摁到数字键上,再摁,又摁到结束键,再摁,接连四次,才摁了上去。
一手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一手攥着拳头,听着那单调的长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通了。
那头传来曹鹏的声音,有点哑,“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