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尚武又点了一根烟,自己在那儿嘀咕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可有一句,上头年年讲均衡发展,麟州有煤的乡镇,岔口、柳集、安丰、顺平,矿车一响黄金万两,献安、还有几个塬上小乡,连个像样矿井都没有。”
“均衡均衡,喊了这些年,煤就长在那几个乡地下,难道让把采区搬到没煤的地方去?总不能拿卡车把煤层一铲一铲倒过去吧。”
李乐把茶杯捧在两手中间,像捧着个烤地瓜。他笑了一下,“所以这就是问题,好多人都觉得均衡就是大锅灶,搞平均,打土豪分田地,把别人做的蛋糕分了。”
“但均衡不是二一添作五,我说的均衡,是机会结构的均衡。”
“机会结构?”丁尚武看他。
“对,”李乐屁股往下出溜了几公分,把腰杆子松了松,“有煤镇吃的是资源租金,矿权一挂牌,铁路专用线一接,电网一搭,洗选、运输、机修、食堂、澡堂子、维修配套服务全跟着来。”
“这钱来得快、来得猛,可它一次性,挖几年就薄了,挖几十年就空了,回采率再高也有见底那天。无煤镇呢,有地、有人、有林子,其实这也是资源,只不过缺的是把资源变成现钱的道儿。”
“你一说通道,我就想起赵德贵。”丁尚武弹了弹烟灰。
“对。”李乐笑道,“煤有矿权,有交易市场,有铁路公路电网配套,有煤管站、有运销票、有坑口价。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定价和资本化的通道。”
“可其他呢?农产品,劳动力没有定价权,没有期货市场,没有担保物权,银行不认,资本不认。你有一百亩红枣,客商不来,就是一堆烂在地里的果子。”
“通道宽窄不一,人就往宽处挤。不是人贪,是那边的门好进。”
丁尚武吸了口烟,烟丝在过滤嘴里嘶嘶响。他没反驳,只把“机会结构”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嘀咕道,“淼弟,你这意思.....”
“意思就是,”李乐接上,“就是乡里乡亲不懒,光种地收核桃卖大枣,挣不了几个钱,赵德贵怎么能行,因为他开的那扇门只有一条规矩,敢下井就给钱,日结。”
“别老拿勤劳致富四个字去圈他们,勤劳和致富没有必然联系,人晚上回家趟床上,还得给琢磨怎么给娃攒学费,怎么给爹妈买药,口号,管不了锅。”
“可资源型地区转型、替代产业这些话,文件上也没少写。”丁尚武把烟灰敲进搪瓷缸,语气有点像在班子会上兜底,不像反驳,倒像是在替文件诉苦。
“写是写,落不到人身上就悬。”李乐笑了笑,“你把一个乡一年的替代产业写成发展林果、扩大养殖,报表上增长百分之几,老百姓看的是今天下井明天能不能拿钱。结构不调,报表再漂亮,福兴垅那种洞子封十个长十个。”
窗角那团冰花化掉的水痕顺着旧塑料条往下滴,答、答、答。
丁尚武叹了口气,“你刚才讲,麟州的双重结构,怎么说?”
李乐把茶杯搁在桌角,两手在桌面上分了两拨,像在地契上划界。
“经济结构,一边是现代能源工业,一边是小农农业。能源侧是煤炭开采、洗选、兰炭、电力、煤化工,农业侧是黄土丘陵旱作、风沙草滩畜牧、粮食和蔬菜,商品化、机械化、加工链都弱。”
“收入结构,一边是和煤产业相关的人均收入,一边是纯农村农业的收入,数据你比我清楚,两者是几比几?”
丁尚武想了想,“去年......五比二。”
李乐手一摊,“看,这就是,而且内部也不均匀,近矿村拿占地、运输、务工、补偿,远矿农业村主要种地。于是表面全县是富了,可内部分成了煤村、城郊、能源服务业和纯农区、山区两套收入逻辑。说个笑话,就是我一千,和比尔盖茨加一起,就是平均五百亿。”
丁尚武笑了笑,“你这比喻,也对,还有么?”
李乐继续道,“还有,就是要素双重,资金、人才都往煤走,农业却被抽空,毕竟能源项目利润高、回款快,吸走本地资金、司机、青壮年、技术员、土地指标,都被这块儿拿走了。”
“传统农业投入大、周期长、比较收益低,如果没有财政反哺,就会变成附属经济,被边缘化。”
“最后,就是财政双重,麟州年财政收入李,有多少是能源产业给的,有多少是农业给的?这里面大伙儿都清楚,煤价高的时候都高兴,万一煤价下去了呢?”
丁尚武听着,手里的烟嘬的都慢了几分,这类话从材料里看是“农民增收渠道单一”,从李乐嘴里听,却带着一股子膻热。
“你这套要是上会,”他半开玩笑,“有人得说你拿名词吓人。”
“你也说要是,说也是你说,”李乐笑笑,“说到底一句话,这种结构的失衡不是因为人坏,是因为门少。门少了,坏人就在门洞里支张桌子收过路钱。”
话到这儿,丁尚武把先前那句捡起来,“那,你刚才说的势,到底长什么样?”
李乐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换了个方向,免得顶着榆木桌腿,他望着窗外在玻璃上结的那层薄雾。
“你琢磨,如果一个人面前两条路。一条合法,可要年龄、要学历、要体检、要培训三个月、要月考、要等编制和合同,走完一圈半年,家里锅早干了。”
“一条非法,今天下井,上井点钱,三百到手,白面下锅。他选后者,你别先骂他没道德。结构没给他第三个选项,他只能二选一,选了看起来不道德的,其实是不体面环境下最不亏的。要改的不是人的道德,是结构给不给人选项。”
“而势,就是那个选项本身,可见、够得着、走得通。比如无煤乡有地有枣有羊,可收购、冷链、品牌、贷款、合作社、电商全接上,一筐枣能卖过一吨煤的零头,谁还钻福兴垅?”
“比如年纪大的进不了正规矿,可矿区运输、矸石场看护、复垦苗圃、监控室打杂、食堂择菜,这些设本地优先、低门槛再培训,日结变周结、周结变月结,他就有正经营生。”
“势养成了,黑窑就不再是不得已的活路,而只是一桩纯粹的犯罪。到那时候,法才好使,一抓一个准,抓完也没人补赵德贵的位子。”
丁尚武轻轻“嘶”了一声,像被热茶烫着。
“你觉得县里,现在能造起来?”
“不能,”李乐说,“县里的角色不是造势,是守势、调势。权力不能直接变出饭碗,你发个红头文件,地里不会自己长出现金,可权力能防止势被人为撕成两半,我打个比方.....”
说着,把凳子往前拉了拉,离桌子近了点儿,拿起两个人的茶杯,一左一右对着摆。
“你看,加入把塬上所有村子都摆在一张桌上,每个村面前一个碗。有煤的碗,底下接着一根管子,煤挖出来,钱哗哗往里淌。”
“无煤的碗,得自己拿手端,靠天,靠雨水,靠客商来不来。你说那碗饭怎么吃?一个碗满了往外溢,另一个碗空着咣当响。人要往有饭的地方去,这是腿的事,不是心的事。”
“那你说,这势怎么调?”丁尚武问。
“这不是调水。”李乐在两个杯子之间比划了一道线,说,“是修渠。有煤的镇子,渠已经修好了,矿权、交易市场、铁路、公路、电网。”
“但,没煤的镇子的渠没修,你得把渠修过去,水自己流。”
“可,修渠要钱。”
“是要钱,可修渠的钱,跟发救济的钱,不是一个性质,救济花完就没了,渠修好了,每年都能过水。”
李乐顿了顿,又说,“可这里面还有一层。你看有煤的镇,这几年日子好过了,镇上的人开始看不起没煤的。这种看不起,不是个人品质问题,是评价体系的问题。”
“怎么讲?”
李乐回道,“有煤的镇,一个年轻人,进矿上班,一个月挣三五千,在镇上盖房,娶媳妇,抬头挺胸。”
“无煤的镇,同样的年轻人,种地,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一半,相亲的时候人家先问,在哪儿挣钱,有没有好饭碗?这就叫煤本位的评价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成了,有煤的人看无煤的人,天然矮一头。无煤的人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行。这种心理上的势差,比经济上的势差还难填。”
“所以,这不是懒不懒的问题,也不是好人坏人的问题。是结构没给人选项。”李乐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要改的不是人的道德,是势,就是那个选项本身变得可见、够得着、走得通。”
丁尚武手指头夹着烟,琢磨着,就那么让它在指间慢慢烧,“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郭浩。”
李乐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献安镇的书记,干了七年镇长,他来我办公室汇报过几次,话里话外就是献安没煤,留不住人,想请县里给点政策。我当时听了,没往深里想。现在看,他缺的,就是你刚才说的那条渠。”
“那你得让他看见渠。”
“怎么看见?”
“你让郭浩过来,把献安的底摸一遍。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特产有多少,缺什么,要什么。然后你让他拿出一个方案,不是写报告的那种方案,是能落地的那种。你给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他,县里不给他钱,但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献安的东西,变现的机会。”
丁尚武看了李乐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买卖上。”
“买卖不丢人。”李乐也笑了,“买卖是渠。你想让水过来,不能靠喊,得把渠修过去。渠修好了,水自然流。流到哪儿,哪儿就有活路。”
“行。”丁尚武把茶杯端起来,“这事我记下了。”
夜更沉。书房那盏台灯罩子发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柜玻璃上。
丁尚武忽然转了话头,像从文件堆里猛然想起个私下疑问:“你那个荆师兄,看大后路说双砂抱明堂、子午线被压、水口关栏被破。这玩意儿,你到底信不信?”
李乐把手里剩的半杯熟普喝完,杯底沉着几片老叶,他笑笑,不是敷衍,也不是较真。
“信不信,荆师兄自己都讲存而不论,更不较这个真。但他有句话在理,一方的血气不能只在一处淤着,也不能只往一处涌。”
“麟州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筋,断在有煤乡镇和无煤乡镇之间。治法不同,道理一样,断处不能空着,空着就要长东西。长的不是水泥,就是杂草。要么是赵德贵,要么是别的什么德贵。”
丁尚武被最后这句钉住了,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眉头拧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打开的地形图上。
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有煤的区域用红笔圈着,集中在岔口、柳集、安丰几个镇,无煤的区域大片空白,像一片被遗忘的荒原。
“法有终章,术有封顶,势没有。”李乐顺着丁尚武的目光瞧过去,嘀咕道,“县里要是能装着势这个字,知道有煤乡镇吃的是租,无煤乡镇缺的是门,租会吃完,门要常开,那麟州这根筋,就算断过,也还能接上。”
丁尚武回过头,看着他,“你这说法,上会真没人敢全接。法、术、势三字一摆,有人听成权术,有人听成空话。可你把它落回煤井和村口,倒比报告好懂。”
“献安、顺平、柳坬,这三个镇,基本没煤。献安还有点底子,顺平和柳坬是真穷。顺平和柳坬的书记镇长我也得找他们来聊聊。”
“不过,无煤的镇,你让他自己修渠,修不动。得有人先挖第一锹。”
“可以,回头我钱总,把万安周边可本地化的岗位、可本地采购、可开发项目列个单子。”
丁尚武笑了笑,“得,这又绕回万安了。”
“没办法,万安需要拿到社会牌照。”
“要不,你再多想想,还有啥能缓解这种结构性失衡的路子。”
“那你得给我咨询费。”
“为了家乡建设......”
“那什么,天不早了,我得回了,走了啊。”
“诶诶,我送送你。”
“不用,您留步,”说话的空,李乐已经出了书房,和折盈说,“盈姐,我走了.....”
“淼弟,再坐一会儿。”
“不了,不了,呵呵呵。”
“我送送你,丁满,你叔要走了,赶紧过来......”
透过水痕遍布的玻璃窗,瞧见李乐的背影,丁尚武笑了笑,翻开本子,把“法立界、术补缝、势开门”七个字写下,又在“势”旁边批一句,有煤吃租,无煤开门,租尽门不闭。
。。。。。。
李乐走了,丁尚武还没动,坐在那抽烟,台灯罩子把光拢成一小片,照着他半张脸。
一根烟抽完,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李乐刚才那些话,还在书房里没散尽。
法、术、势。三个字,李乐是掰开了揉碎了讲的,每一个字都落在麟州这块地界上,落在那些沟沟坎坎里。
丁尚武在基层待了二十多年,从公社干事到镇长,从镇书籍到县里,听过的理论、学过的文件,摞起来能塞满半间屋子。
可李乐今天说的这些,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也不在任何一次培训的讲义上。
那小子把赵德贵那摊子烂事,把福兴垅那几十条人命,把大后路村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们,把孟老头那一盅五粮液灌下去之后吐出来的实话,全都拧成一股绳,拴在了“社会牌照”这四个字上。
那些话,他听懂了,但听懂比没听懂还累。
赵德贵的事,封条贴了,人抓了,镇上写了汇报,县里挂了号。表面上干净利落,该办的人都办了,该堵的洞也都堵了。可丁尚武心里一直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像一觉睡醒嘴里那股味,不是病,又实打实膈应人。
李乐今晚把那层膈应挑明了:封条管得住井口,管不住村口;通告暖不了肚子,更给不了来路。
他对着墙上的那个县地图,盯了好一阵。
社会牌照。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上头领导的讲话里有过类似意思,什么“企业要融入地方”“履行社会责任”,可那都是文件里躺着的词组,念完了就归档。
今晚李乐把它从文件里拿出来,经过他的嘴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道理,是风险。
县里这些年,不少企业。有张扬的,矿门口竖着几丈高的招牌,恨不得全县都知道他有钱,有抠门的,村路轧烂了不吭声,矿工工资压到最低,出了事连医药费都拖。
万安不一样,夹着尾巴,报表不声不响,安评环评分管分拿,国企民企两头不得罪,把自己匿在这片煤海之下,但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明眼人、内里人,其实都清楚,在麟州,藏着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产量、洗选、煤化工、钢铁、矿山、新能源.....特么谁碰谁知道。
而这个大物,还正处在从大到强的过程中,于是,眼下,通过赵德贵的事儿,李乐借由社会牌照,说出了那个风险,那个由负面情绪产生,尤其是在麟州经济出现结构性失衡的加持下人们在心里想的那三个字,凭什么。
丁尚武心里清楚,麟州这地方,煤就是命。有煤的乡镇,矿车一响,钱就像水一样从地底下涌出来;没煤的乡镇,守着黄土梁,枣子烂在地里也没人收。
这种落差,不是一纸文件能抹平的。
李乐说这叫“结构性失衡”,丁尚武觉得话说得文了,说白了就是:有人吃席,有人闻味儿,闻味儿的人看吃席的人,心里总会有那么一句,凭什么?这世上,最具煽动性的,从来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凭什么”。
这仨字不用教,是骨头里带的。
平日里,这三个字能压在心里,一旦锅底见了天,米缸空了底,拖欠的工钱要不回来,老人住院垫不出押金,穷日子里自己就长出来。
这就是人性。
这句话就会从心里爬到脸上,从脸上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别的什么。
李乐今天来,不是给他上社会学课的。那小子绕了那么大一圈,从福兴垅绕到大后路,从大后路绕到献安,又从献安绕到全县的结构性失衡,最后落在万安愿意改善这个情况上。
丁尚武当时听着,心里觉得顺理成章,可这会儿书房安静下来,烟头明灭之间,他忽然觉得那“顺理成章”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起去年在市里开会,省里来的那个专家讲区域均衡发展,讲资源型地区的转型路径,讲国家战略将会从效率优先转向兼顾公平。
那些话,他都记在本子上了,可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李乐今天说的那些,跟那个专家讲的方向,严丝合缝。但李乐没有提国家战略,没有提政策文件,只是说万安要拿社会牌照。
“可那个牌照拿下来之后呢?”
丁尚武把烟灰弹了弹,落在搪瓷缸边上,没弹进去。
李乐那人,从来不干买保险的浅活。
法、术、势,他嘴上借古人词儿,实则一层层往深里递。
法立界,封窑抓人,这是安监国土的活。
术补缝,万安把周边放进自己边界,省的是将来停工整改公关的钱。
可势这一层,不是万安一家讨安稳了。
到那份上,社会牌照还在其次。更深的,是制度认你、认知认你,万安在麟州不是办了采矿证的企业,而是地方生计的一部分。
上面讲区域均衡、资源型城市转型、接续产业,万安这么干,不喊口号也暗合路子,下面老百姓得实惠,不觉得你发煤是发善心,觉得本来就该这么过。
合法不合法,从“政府批不批”变成“日子离不离”,这比一纸采矿证牢得多。
资源有挖完那天,若把人、路、单子都织进当地,万安的根就不是打在煤上,是打在县乡村三层土里,是扎在人心里、扎在制度里、扎在一种被普遍接受和认可的秩序里。
真到煤价落、井巷老的时候,别人是资源枯竭、工人分流、信访成堆,万安是周边还认你、替代活儿还养人,转身也转得动。
那种存在,那种合法合理性,比任何规章都管用,比任何红头都结实。那是一种被历史、被现实、被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反复确认过的“理所当然”。
丁尚武把烟按进缸子,嘶的一声。
于是,他又想李乐这个人。
坐自己对面,圆寸、清秀,端着熟普说默顿、说失范、说机会结构,跟扯闲篇似的轻巧,可捋到底,是要万安在麟州不靠权势压人,靠“让大家觉得有你更好”。
那小子没笑,也没特别严肃,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那句“地下龙筋断,土木工程接,地上人脉断,就业收入接”。
刚才只当比方,这会儿越想越深。
那个荆明的考古学教授,他的罗盘校的是地脉,李乐这套校的是人脉,一个看子癸丑艮,一个看有煤无煤。
越琢磨,越对李乐这个已经无数次打破自己认知的年轻人的思想、格局和见识高度感到不解。
他怎么能那样呢?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把法、术、势三个字串在一起,往麟州的版图上一放,就把一个县的资源型经济转型、一个大型企业的战略定位、一个社会的结构张力,全兜进去了。
丁尚武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
有会算账的,有会看人的,有会抓机会的,有会在文件字缝里找空间的。
可那些人,都只会在一个层面上想事。会算账的算不到人心,会看人的看不透结构,会抓机会的抓不住势。
李乐不一样。他看的是结构,是势,是格局,是高度,是那种把账本、人心、制度、历史全都叠在一起之后才能看见的东西。
他今天来,不只是给万安拿一张社会牌照,他是要给麟州这一块地方,开一扇门。
一扇让煤挖完之后,还能继续往下走的大门。
那扇门开好了,万安就是门的一部分。
到那时候,万安的存在,就不再是“凭什么”的靶子,而是“幸亏有”的答案。
李乐走之前,一句“天不早了,我得回了”,说得轻飘飘,可他丁胖子这一夜,怕是睡不踏实了。
拿起笔,在本子写着的“法”、“术”、“势”的“势”字旁边又写了半句,不修渠,水不自来,渠成,万安非万安,麟州亦麟州。
写完自己看看,嫌文气,随手划掉,改成,万安不缺合法手续,缺的是让周边人觉得它该在那儿。
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把本子收进抽屉。
心说,李乐走这一趟,表面看是怕福兴垅的事儿反复,实则给他丁某人把县里那本“有煤无煤”的账,换了个算法。
法管不许,术管不闹,势管不必再闹,到“不必“”二字,企业是理所当然,地方是长治久安,上头讲均衡转型也算有了落点。
明田先找郭浩,再把顺平、柳坬两个一把手叫来,万安那边列单子。
渠先挖一锹是一锹,总比等沟里人再问那句“凭什么”强。
关灯,走出去。
折盈已经收拾完了,坐在堂屋那张布艺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着湘台的大明1566,正演到嘉靖和黄锦聊天。
嘉靖说,“可说到底,这个世上,真靠得住的就两种人,一种是笨人,一种是直人。笨人没有心眼,直人不使心眼。对这两种人朕就不计较,也不跟这两种人使心眼.....”
丁尚武站住,皱着眉看,
“诶,聊完了?”折盈抬头看他。
“聊完了。”
“聊的啥?”
丁尚武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边上。
“不只是聊,”他说,“是点。”
“点什么?”
“点一盏灯,”丁尚武偏过头,看着折盈,“他点了盏灯,能不能亮起来,看我怎么接。”
折盈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起来。
“那你就接,淼弟不会害你。”
“嗯。”丁尚武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在想,老李家在麟州多少年了,垣上那个老宅,那些砖雕,那些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李乐身上显出了形。
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可内里那根筋,跟他那老宅的脊梁骨一样,硬着的。
垣上老李家,下一代的顶门人。
啧啧啧,这个碎皮娃。
。。。。。。
塬上的夜风扑面而来,李乐把棉服帽子扣上,手插在兜里,踩着冻硬的土路往老宅走。
头顶的月亮比前几天圆了点儿,亮堂堂的。
走道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丁尚武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抹了一道淡金。
李乐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有煤的镇和无煤的镇。有证的和没证的。有路子的和没路子的。这个县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棋子摆在不同格子里,有的格子底下有煤,有的格子底下是空的。
可棋盘本身不平,有煤的格子被托得高高的,无煤的格子陷下去。
人往高处走,是腿的事,不是心的事。
他又想起荆明在井下说的那句话,断处不能空着,空着就要长东西。长的不是水泥,就是杂草。
赵德贵就是杂草。小赵德贵,也是杂草。
转过身,继续往老宅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以前晨练时候给自己当陪跑的狗子的家门口,大门换了,门缝也没那么宽了,顶多一个拳头大小。
李乐左右瞅瞅,上前一步,站定,对着那道门缝,深呼吸,张嘴便开骂,“唔~~~汪汪,唔,汪!!!”
一秒不到,不知是几代目的看门狗,从院里奔到门缝边,一边扒拉门,一边回骂,“汪汪唔汪汪!!”
小李秃子自不能认输,也骂道,“汪,汪,你哇呜,汪汪!!”
引来更大的反弹,里面那只,骂的更脏了。
李乐嘿嘿笑着,指着门缝,“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汪唔,汪唔!”
“出不来,急死你!桀桀桀桀~~~~”
“恁个球锤!大半夜不睡觉,嚎个驴p!!!”
院子里忽然灯亮了,李乐一瞧,转身,抬腿,撒丫子跑啊,“通通通”的脚步声传出老远。
一路跑到老宅门口,大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
李铁矛在堂屋里守着电视,听声音是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李乐推门进去,李铁矛从电视上抬起眼,“呀,回来了?”
“嗯。诶,大爷,这戏今儿唱的哪一出?”
“《三娘教子》。你刚才在道上又逗老七家的狗了?”
“咋?您听着呢?”
“听着呢,隔着几堵墙都听着了。”
李乐嘿嘿一乐,“那只狗太横,我治治它。”
“跟个畜生斗气,那点儿出息。”
“呵呵呵,玩儿呢。”
“丁尚武那边,吃的咋样?”
“挺好,鸡鱼肉蛋的,跟过年似的,”李乐脱了外套,在椅子上坐下来,顺手倒了杯热茶,“诶,大娘呢?”
“她回屋了,冬天,睡得早。”
“哦,荆老师和许老师呢?”
“他俩刚陪我聊了会,这也回屋了,说是早睡,明天还要去矿上。”
“嗯,早睡早起,”李乐点点头,“诶,大爷,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岔口这镇子,以前也穷过。那时候,咱靠什么活?”
李铁矛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股子旧年月的酸涩。
“靠什么活?靠地,靠天,靠出门做工。就像我,平日在家伺候地,闲时候就去建筑队干活,也在骡马队赶过牲口。远前岔口也没煤,煤是后来才挖出来的。没煤的时候,大家都一个样。”
“大爷,那你说,现在要是煤挖完了,岔口怎么办?”
“怎么办?”李铁矛拿起大桌上的烟盒,李乐凑过去给点上,李铁矛够着火,嘬了两口,抬起头,说道,“其实,我跟大泉那时候就聊过。”
“您和大泉哥咋说的?”
“那时候煤刚挖出来,个个说好,我就跟大泉说,这东西跟果树不一样。果树今年结了,明年还结,后年还结,只要树在,年年有个盼头。”
“煤是啥?挖一车少一车。你今天挖得猛,明天就挖不着。这东西,不是过日子的营生,是发财的营生。”
李铁矛把烟从嘴里捏出来,在指间掐了掐,“可呢娘,你大奶奶说过,人发财之后,最怕的就是把钱当本事。钱是运气,本事才是自己的。”
“咱岔口有些人,这几年手里钱一多,头就晕。买汽车,买大房子,顿顿馆子,婆姨娃娃穿戴得跟城里人一样。呢瞅着就替他们捏把汗。汽车会旧,房子会塌,钱会花完。你把钱都变成这些东西,哪天煤挖不动了,你拿啥过日子?”
“那大爷你说,该咋办?”李乐问。
李铁矛把腿在椅子上盘起来,挨着大桌,说道,“要我说,就办三样事。”
“头一样,把钱变成地。地是最实在的东西。你买地,哪怕不种粮食,栽上枣树核桃树,十年八年之后,树大了,果子年年都有。果子卖钱,树又不用喂草料,不用交保险,刮风下雨它自己受着。这是给后代留的活钱。”
“二一样,把钱变成技术或者手艺。你出去学个本事,什么焊工电工车工的,啥都行,要是精门儿的,就学些有门槛的,不好学,但走哪儿都有人要的本事,学到手里,别人拿不走,年成好坏都饿不死你。”
“三一样,把钱变成学问,读书。供娃上学,上中学,上大学,有那个脑子就一直学,学了就有路。那时候,你爷叫我读书,给我安排进边区中学,我没听他的,没什么文化,吃了多少亏?娃要是学了文化,就不一样,学问越高,心里越有底。咱老李家也有家训,凡族中有好学上进的后辈,不耕,不牧,不商,不军,不工,全族供养,读到无可读为止。”
说到这儿,李乐开始找后账,笑问道,“大爷,您都这么说了,那那时候安排春儿去长安读书,您咋还不愿意呢?”
“我不是看春儿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么,她要是有你一半儿还说啥?”
“那现在呢?春儿都读完研究生了。”
“那是她自己开窍了。”
“噫~~~~~”
说到这儿,李铁矛抬起眼,看着李乐,“还有一条,淼,你记着,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把钱全投在一个行当上,那叫赌,这行当不行了你就全完。把钱分开放,这边放点,那边放点,这边垮了,那边还能接着过日子。”
“咱们家老辈就是这么分的,各房的娃三岁开始先启蒙,一般到十岁,就能看出是不是读书的料,要是,就送去继续读书,不是,看天赋,身强力壮的学武从军,老实本分的去务农,算账精明,会为人处世的去经商、心灵手巧的去学手艺。”
“嘿,这不就是阶梯选拔?”李乐笑道。
“啥选拔不选拔的,就是让各房别断了营生,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李铁矛叼起烟,深深吸了一口,“你大奶奶还在的时候,告诉我,人,要旱时备船,涝时备车,有钱永远想着没钱的时候,钱换东西容易,东西换钱,可就难咯。你难的时候,借钱就是借命,还钱,还的就是你的气运。”
“可有些人不懂这个理。手里有一万块,恨不得明天就变成两万,后天就变成四万。变不了就借,借了就还不上,还不上就倾家荡产。”
“钱这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你把它撒出去,它长,你把它攥在手里,它烂。可你也不能撒太狠,撒太狠了收不回来。撒一半,留一半,撒出去的那一半,种在地里,长出来,留下来的那一半,搁在柜子里,下雨天不愁。”
李乐眨么眨么眼,“那,我大奶奶还说啥了?”
李铁矛把烟灰弹在烟缸里,磕了磕烟头,“兴许有吧,我都忘了。”
“不过,说到底,就算煤挖完了,日子还得过。只要手里有地,有手艺,有学问,有存粮,你就不怕。怕就怕你把这几样都换成了一样东西,那这样东西一没,你就啥也没了。”
电视里秦香莲还在唱,声音压得很低,唱腔里满是苦情。
李乐点点头,“大爷,你这话,开会都能当报告念。”
李铁矛嘬了口烟,嘿嘿一笑,“念啥报告。呢就是个种地出身的老汉,说的都是庄稼话。”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缸里,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烟灰,“行了,天不早了,我去添块煤,你也早点歇。”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那俩娃,以后别光让他们念书认字,也得教他们一样实在的。哪怕是种菜呢,哪怕是钉个板凳呢,当个爱好也行。哦,对,你大奶奶还说过一句。”
“啥?”
“书上的东西是给你指路的,手里的东西才是给你吃饭的。”
说完,李铁矛掀开棉帘子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堂屋里又静了。
李乐把杯中茶喝完,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老院子,月光落在地面上,洒了盐一般。
脑子里转着李铁矛刚才那几句,地、手艺、学问,别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朴素得像土,可拿它来量一量刚才跟丁尚武说的那些,法、术、势,竟然句句都合得上。
李乐笑了笑。
听过太多大词,到头来,最管用的道理,可能就是刚才,大爷盘腿坐椅子上,跟他聊的这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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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上楼,路过客房听了听,荆明打着呼,许中梁那边没声音,这才进了自己屋。
闻了闻身上沾的烟酒气,李乐把外面的一副脱了,用衣架挂走廊过道的梁上吹吹味儿,回屋从盆架子上拿了毛巾肥皂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一身通红,跟水煮过一遍似的,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做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回了几封邮件,又把改好的发言稿给惠庆发过去,之后,手一点,进了燕大经济所的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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