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车子驶出天澜大门,日头已经从最高点垂落,把路两边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影子拉得像一扇扇被放倒的栅栏。
“这两口子还真有意思。”李乐说了句。
大小姐正侧着身,给李笙系被蹭开的安全带搭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手上动作没停。
李笙趁机从座椅缝隙里伸手去够前面座椅后背的网兜,指尖快要碰到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被大小姐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嗖地缩了回去。
“潘竹亭这人,话不多,但句句都有个落点。”李乐转回头,“他那个小媳妇儿也不简单,能跟你聊了那么久。”
“人家叫云天舒,什么小媳妇儿,”大小姐纠正道,把李笙的安全带扣好,又伸手拨了拨李椽那件被安全带勒得有些歪的衣领。
李笙终于放弃了矿泉水瓶,转而摆弄起小胖墩儿送给她的那只小恐龙玩具,它举到眼前,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响,又转头把玩具凑到李椽面前,“椽儿你看!它咬不咬人?”
李椽看了一眼那只张牙舞爪的恐龙,又低下头,用指尖点了点恐龙的脑袋,“它不咬人,它是塑料的,假的。”
“要是真的呢?”
“有迪迦保护我们。”
“对!”李笙眼睛一亮,喊了声,“迪迦,变身~~~~介个世界,就牛我来守护~~~~”
李乐从副驾回过头,看着后座上那只被李笙高高举起的胳膊,开口道,“诶诶,笙儿,你想不想跟那个豆豆妈妈学跳舞?”
李笙放下手,歪着头想了想。她的羊角辫已经歪了,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脑袋中间的呆毛又支棱起来,“笙儿想学打拳。”
“打拳?”李乐一怔。
“爷爷说哒,”李笙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爷爷说要教笙儿打拳,以后好打坏蛋,像迪迦一样。”
李乐眨眨眼,想起了老李,无奈地摇了摇头,“女孩子家家的,打坏蛋轮的到你?学跳舞多好,穿上漂亮的小裙子,蹦擦擦,蹦擦擦。”
一边说一边伸着脖子比划,开车的阿文嘴角抽了抽。
李笙显然没有被这个傻不拉几的动作打动,她歪头看着李乐,那小表情里带着一种和大小姐如出一辙的审度,仿佛在权衡一个不太靠谱的提案,“那......椽儿学不学?椽儿学,笙儿就学。”
李乐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李椽身上。那小家伙正低头摆弄自己被安全带勒住的扣子,试图把左下角那粒拨回去。
“儿砸,儿砸?”李乐放软了声调,“要不你也去?”
李椽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他的脸上没有李笙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没有不情愿的抗拒,只是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衡量一件事情的认真。
“为什么我要去?”
“你去学,笙儿才去。”李乐说,“你是她弟弟,你就当……就当给她做个伴儿。”
“我不穿裙子。”李椽说。
“没说让你穿裙子,你看电视上那些跳舞的男孩子,不也穿裤子么?”
李椽又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撒?”
“不想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按那粒扣子。
李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头看了一眼大小姐,一脸“你儿子你管管”的表情。
“哈哈哈哈~~~”大小姐在后排笑出了声,“得,现在都会拒绝你了。”
“嘿,这俩碎娃。”李乐嘀咕了一句,靠回椅背。
窗外有一辆运菜的三轮车从旁边车道突突突地超过去,车斗里码着一袋袋大白菜,从敞开的棚布缝隙里露出几点被冻得发白的菜帮子。
“也好。从小学会拒绝,能摆脱内耗。”李乐说。
“什么?”大小姐偏过头看他。
“我说,从小学会拒绝,是好事儿,”
大小姐挑了挑眉:“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
“怎么是歪理?”李乐侧过身,抬手凌空划啦,“你琢磨琢磨。”
“不这个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把边界画在地上的第一道线。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能干脆利落地说出我不想去、我不喜欢这样、这个不对,那他就有了一个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机制。”
“人这一辈子,大部分烦恼都来自搞不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儿。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你小时候要是没学会说不,长大了就更说不出口。”
“等到别人把你的时间、精力、情绪当成公共资源随便取用的时候,你才想起来要划界,那就晚了。”
“边界这东西,越早划越轻松,越晚划越伤感情。你告诉孩子,你的时间、你的情绪、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别人可以请求,但你不能被指使。这个道理,越早明白,越不吃亏。一个敢说不的孩子,通常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就是边界意识。”
大小姐没接话,但也没打断他。
“还有,”李乐又道,“如果从小就觉得我必须满足别人的期待才是有价值的,那他就完了。”
“他会变成一个永远在讨好别人的人。小时候讨好父母,上学了讨好老师,工作了讨好领导,结婚了讨好老婆老公,老了讨好子女。一辈子活下来,全是别人的剧本,自己连个署名权都没有。”
“学会拒绝,就是在告诉自己:我的感受也很重要。这不是自私,这是最基本的自尊。”
李笙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恐龙,正歪着头看他,虽然大概率没听懂,但应该是觉得她的阿爸能说出这么长一串话,很厉害。
李椽也抬起了头,支棱着耳朵。
大小姐说,“就不怕人家说自私?”
李乐瞧见两个娃的眼神,伸胳膊,挨个摸了摸脑袋,笑道,“自私?恰恰相反,一个什么都说好的人,在别人眼里不是好人,是好用的工具。一个偶尔说不的人,反而更被尊重。”
“因为说不的时候,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是,别人知道你的是,是有分量的,不是廉价的。”
“那些因为你拒绝了一次就翻脸的人,本来就不值得深交。真正健康的关系,经得起拒绝。你拒绝了,对方理解了,这才是平等的社交。你拒绝了,对方记恨了,那正好帮你筛选掉一个不合适的人。所以说,学会拒绝,其实是帮自己省时间、省精力、省感情。”
李乐把手收回来,“教孩子说不,不是教他变得冷漠或自私,是帮他区分善良和无底线妥协。善良是你愿意帮别人,无底线妥协是你宁愿亏待自己也不敢让别人失望。这俩,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看着大小姐,一副“怎么样,我说得对吧”的表情。
大小姐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阿一古,你这人,叭叭叭哪来这么一大堆。”
“诶~~~~~这就叫科学啊那个道理。”李乐一摊手。
“去去去,”大小姐摆摆手,“孩子才多大,能理解个什么。”
“可不就得潜移默化的从小教育么?你看那些被人当驴使的,生活中被人当冤大头的,哪个不是从小没学会拒绝的主儿?”
李乐说得理直气壮,又转头看了一眼阿文,“诶,你说是吧,文哥?”
阿文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眼都不眨的说了句,“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车厢里静了一瞬。
“噗!!!哈哈哈哈~~~~~”
大小姐先笑出声来,带着一种被猝不及防逗乐了的畅快。
李笙和李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阿妈仰天长笑,也跟着傻乐起来,一个咯咯咯地,一个嘿嘿嘿地,笑作一团。
李乐叹口气,“你们就笑吧,啥都不懂,我这都是经验,人生总结,要是拿出去给大河商学院那帮老板们讲课,怎么也得比听懂掌声,梭哈是种智慧多卖个千儿八百的。”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呗?”
“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