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雪,李乐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只白色的泡沫箱,箱子外面又缠了几道胶带,一路歪歪扭扭的到了燕东园的家属院。
抱着箱子,进了惠庆家那栋红砖楼,熟门熟路地摸到三楼,用胳膊肘抵了一下门铃。
门开了,一股热腾腾的、混着葱花炝锅和书香味儿的暖意扑面而来。
“哎哟,李乐来了!”师母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泡沫箱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李乐把箱子往上提了提,递过去,“嗨,来您这儿蹭饭,总不能空着手。再说,我这也是借花献佛。老丈人那边每个月都会运一些海鲜过来,这个月是济州岛带鱼最好的时候。”
“这不,给您带一箱尝尝鲜,看看和咱们国内的有啥区别。他们那边的带鱼肉厚肥,最适合油煎。”
师母接过箱子,掂了掂分量,笑道,“行,我这就化冻,一会儿给煎了。”又冲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在里头呢,进去吧。”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书页的轻响。李乐推门进去,惠庆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硬壳精装的书。听到声音,镜片后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到李乐脸上。
“来了?坐。”惠庆指了指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李乐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肩上的书包搁到脚边。
“189那边怎么样?”惠庆问道。
“还行。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但也比预想的要有意思。”
“哦?说说。”惠庆放下书,靠在椅背上,做洗耳恭听状。
李乐想了想,理线头一般,一点点从人到事儿,把近两个月在189的遇到的拣要紧的说了。
“接触了几个学生样本,情况各有不同,除了余穗之外......高赫的情况.....”
惠庆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金汇那件事爆出来之后,”李乐继续说,“学生们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打算把一部分学生送到景东的仓储中心去。”
惠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这田野,做得倒是挺丰富。”
“其实我也没想到。原以为观察重点就是学生个体,这几件事撞到一起,倒让田野更加立体了些。”
“你的笔记呢?做了么?”
“做了。”李乐弯腰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厚厚的牛皮封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递过去。
惠庆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页的轻响。
李乐坐在对面,看着惠庆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微蹙起,手指偶尔在某一段文字旁边停一下,像在丈量某个概念的深度与宽度。
大约过了一刻钟,惠庆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还给李乐。
“做得还算不错。”他说,“尤其是对那几个学生的个案追踪,写得很细,有质感。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这条线,你用资本理论来搭框架,文化资本、社会资本、符号资本,这三层都拉出来了,而且不是空套理论,是从具体的田野材料里长出来的。”
李乐点了点头,等着那个“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