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蛋黄,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有气无力地照着。
许辰站在帽儿胡同里一处广亮大门的檐下,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衬得她整个人有些清冷,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时不时地看一眼腕上的表,又抬眼望向胡同口方向,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很快又被风扯散了。
终于看见一个身影从转角处走出来。
身材高壮,寸头,穿了件墨绿色的N3b棉服,领口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牛仔裤,踢不烂马丁鞋,两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的步子,一副对这冬日下午没什么急事的散漫劲。
等那身影走近了,许辰迎上一步,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李总?”
李乐打量了她一眼,黑色大衣,浅灰色高领羊绒衫,耳垂上一粒极小的珍珠,浑身上下没有明显的Logo,但料子剪裁都是花了心思的。标准的投行女该有的样子,每一分精致都经过计算,却又计算得不让人反感。
他笑了笑,“是许总?”
“许辰。很高兴见到你。” 她的手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甲油。
李乐握上去,细滑,柔软,有些凉,打小就没出过力的。停留了恰好一个礼貌的长度,然后自然地抽回去。
许辰的感觉则是另一番光景。
那只手干燥,粗糙,掌心和指腹都带着一层硬硬的茧子,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劳烦许总在这儿等着。”
“哪有,是这地方不好找,怕您走过了。”
李乐抬头看了看那扇大门。
朱漆广亮大门,门簪四枚,门槛高得能绊倒一头牛。门楣上的彩绘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隐约的青绿痕迹,像一幅被时间洗淡了的水彩画。门前的抱鼓石倒还完整,鼓面上的浮雕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雕工的精细。
“往天打这儿过,只觉得这大门气派,却从来都是关着的,也不知道里面什么光景。没想到会是个茶馆儿。”他说。
许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领您瞧瞧?”
李乐跟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迈进门去。
一进门,先是一道影壁。青砖砌的,磨砖对缝,顶上覆着筒瓦,壁心嵌着一块汉白玉的石刻,刻着“鸿禧”二字,笔意浑厚,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影壁前摆着两口半人高的青石鱼缸,水面结了薄冰,几片枯荷残梗斜斜地插在冰面上,投下清瘦的影子。
绕过影壁,一道抄手游廊沿着东西厢房展开,廊柱上的红漆已经褪成温润的旧褐色,雀替上的缠枝莲纹被风蚀得有些模糊,却不减其韵味。
廊下的地面铺着老青砖,砖缝里嵌着细碎的鹅卵石,走得久了,石子被磨得光滑,泛着幽暗的光。
廊檐下挂着几盏仿古的宫灯,灯笼是绢纱糊的,上面画着工笔花鸟,光线透过绢纱洒下来,柔柔的,给那花鸟添了几分灵动。
院子不算大,格局方正。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硬山顶,灰瓦屋面。
中间种着两棵海棠树,枝丫光秃秃的,树下摆着几只石鼓墩,墩面被磨得油亮亮的,想来是常有人坐。
许辰走在前面,靴跟在青砖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1900年庚子国变的时候,义和团一把火烧了翰林院。翰林院没了地方办公,就分开到了几处,这院子就成了庶常馆的地方。”她说,“前清没了之后几经辗转,这里成了直系一位下野的督军的别院,再后来充了公,成了大杂院,住了十几户人家。”
她说着,推开第二进院子的垂花门,侧身让李乐先进。
“前几年被现在的房东买了下来,重新修缮之后,改建成了现在这样的私人茶馆。”
“不对外?”李乐问道。
“不对外。只熟人预约。来的也都是些……不爱抛头露面的人。”
李乐笑了笑,嘀咕一句,“其实,直接烧翰林院的是甘军。”
“什么?”许辰听到,扭头看着李乐。
“我是说,庚子国变时,直接烧翰林院的是喀什噶尔提督董福祥手下的甘军,原本是想用火攻烧毁隔壁的腐国公使馆,结果却把自家珍贵的藏书楼给烧了,”李乐说道,“那一把火,把翰林院里的《永乐大典》副本焚毁严重,原本两万多卷只剩下八百多卷 。”
“《四库全书》底本受损?,被烧的还有全国各地搜集来的《四库全书》所辑图书的多种底本,联同翰林院旧藏的数万卷古籍善本,在大火中大部分都被烧没了。”
“不是义和团?”许辰好奇的问。
“是,也不是。当时义和团势大,清庭一直是镇压的策略,不过后来面对欧美列强的威胁,清廷试图借助义和团的民间力量来威慑和打击外国侵略者,权衡利弊后,慈禧太后一度决定招抚义和团。称义和团为义兵,赞扬其执干戈以卫社稷,并提供粮饷武器,允许其进入燕京和清军一起抵御八国联军。只不过后来一纸文书,又把义和团给卖了。”
“那,那个董福祥是坏的?”
李乐摇摇头,“这历史人物,没法简单的用好坏来区分。”
“就拿董福祥来说,早先陕甘回乱起兵抗清,后来又归降左公,再之后,又作为先锋,疆省平叛,攻占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后又翻越天山收复喀喇沙尔、和田,这些功绩和烧翰林院比起来,怎么算?”
许辰听了,想了想,说道,“李总知道的真多。”
“祖上曾经跟着左公收复北疆,所以了解的多了些。”
“是这样啊。”许辰点点头,“李总,这边走。”
第二进比第一进宽敞些,正房五间,前出廊,廊柱上挂着几幅木制的楹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庭有余香谢草郑兰燕桂树,家无别况唐诗晋字汉文章”一类的旧句。
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石色青灰,孔洞玲珑,姿态奇崛。假山脚下围着一圈鹅卵石,石缝里长着些苔藓,绿得深沉。
“这石头有些意思。”李乐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许辰笑了笑,“这是房东从一个藏家手里收来的圆明园遗石,据说当年修园子的时候,光运这块石头就花了三个月,从江南走水路到通州,再用骡马拉进城,光运费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够一户寻常人家吃三十年了。”李乐说。
“可不是么。”许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说着,两人穿过正房旁边的夹道,进到第三进院。
这处院落比前两进都要幽深,也更精致。
地面铺着雨花石,拼成蝙蝠衔钱的图案,寓意福在眼前。
墙角种着一株腊梅,枝条横斜,已经打了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了。
正房是硬山灰瓦的,五开间,门窗都是老式的槅扇,雕着步步锦的棂条。
廊前没有种树,而是沿着墙根砌了一溜青石花台,台面上摆着几盆修剪得极规矩的罗汉松,姿态古拙。
檐下挂着一块匾,黑底绿字,写着“春在堂”三个字,笔意清瘦疏朗。
而在匾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了,肩背挺着,有种刻意压着的从容。
看见李乐从夹进来,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一种“来了就好”的了然。
李乐知道,这位就是已经和成子“交手”过好几轮的,那位哒能的彭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