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影厂出来,李乐开车拐了个弯,到了央视后面的梅地亚。
这地方陪曾老师来过几次。
以前这里属于京城文化圈的一个据点,各路神仙在这儿扎堆,聊项目、谈合作、交换八卦,一杯咖啡能从下午喝到晚上。渐渐冷清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堂吧的沙发还算舒服,暖气也舒服。
李乐把车停好,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头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喂。”
“我到梅地亚了。”
“行,你先坐会儿,我这边还有点事,半小时。”
“不急。”
挂了电话,李乐走进大堂吧,环顾一圈,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视野开阔,能把整个大堂吧尽收眼底,又不引人注目。
找个能看清所有人的地方坐着,属于上辈子带来的习惯,改不了。
刚坐下,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就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李乐晃了晃手里那瓶刚从车上拿下来的“王力宏”,笑道,“自带。”
服务生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在李乐手里的矿泉水瓶上停留了两秒,眼皮微微一翻,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乐嘿嘿一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想坑我的钱?门儿都没有。
这里最便宜的一杯咖啡都要十五块,两顿早点,大约是四屉猪肉小笼包,或者十五根油条外加两碗豆腐脑,或者一整个月的榨菜自由。
而在这里,它只是一杯带苦味的热水。经济学意义上的“边际效用递减”,此刻被具象化为服务生那一道不咸不淡的眼神。
大堂吧里人不算多,零零星星散落着几桌客人。有人在看文件,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捧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咖啡、香水和新地毯的气味,暖烘烘的,让人有点犯困。
李乐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堂里扫来扫去。
一扭头,视线停住了。
身后,一张卡座边上,架着一台摄像机,旁边站着几个人,有人正在做采访。
一个女记者,对面坐着一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
李乐眯起眼睛,倒是认出来了。
眼下正声名鹊起的那位董大姐。
这会儿的她,刚从沪海调到央妈不久,主持了几档节目,口碑不错,业内已经开始注意到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要说到日后那种“央妈一姐”的地位和风韵,还差着好些年的历练和沉淀。
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拘谨,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体,但那种端庄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绷感,像是一只刚换了笼子的鸟,还没摸清新环境的规矩。
李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支棱起耳朵来。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那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一根被风吹得忽远忽近的线。
“……刚到燕京的时候,什么感觉?”
董大姐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没有直视镜头,语气平缓而坦诚。
“刚到燕京的时候……精神上觉得挺寂寞的。”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寂寥。
“那时候自己租房子住,房子不大,也没什么家具,空空荡荡的,像一个摄影棚。每天下班回到家,面对四面白墙,就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记者点了点头,适时地追问,“那您通常用什么方式来排解这种寂寞呢?”
“看电影,看书。”董大姐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有时候会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找一部电影来看,一看就是一整晚。书也是一样,床头堆了一摞,随手抽一本就能看到半夜。那时候觉得,文字和影像是最好的陪伴,它们不会问你任何问题,也不会让你感到尴尬。”
李乐听了,心说,这回答太标准了,标准得像背过稿子。
但转念一想,以她的性格和背景,恐怕也不是刻意背稿,而是本能地选择了一种安全而体面的表达方式。
这种人从小就被训练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怕是表达孤独,也要表达得有分寸、有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