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鹏城,罗湖鹏基工业园北角,一条被梧桐树荫吞了大半的窄巷尽头,电动铁门“嘎吱”一声响,郭铿那辆银灰色帕萨特缓缓拐了进去。
车灯扫过大门口的招牌,“腾达服装厂”,金字漆面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院子不大,两大一小,三栋方方正正的厂房呈品字形排列,外墙贴着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下半截已经被雨水和泥点子溅成了灰黄色。
小的那栋缩在最里头,三层,窗户上糊着磨砂贴膜,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几只悬挂在拐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像一只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郭铿把车停在楼前,下车走到楼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门禁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
“嘀”的一声脆响,锁弹开了,推门进去,楼道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地面铺着淡绿色防滑地砖,墙壁刷着白漆,下半截钉了一圈一米胡桃木色的木墙裙。
径直走到一楼尽头那间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电子设备散热、打印纸墨粉和速溶咖啡的扑面而来。
偌大的房间里,中间摆了一圈长条桌,桌面上密密麻麻,排着几十台显示器,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地闪烁。
几个人,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叼着烟,有的面前摊着花花绿绿的K线图和打印出来的报表。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蹦出一两句咒骂。
房间正中央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拼接屏幕,由六块四十寸的液晶屏拼成,分成六个区块,分别显示着纽约、伦敦、东京、香港、新加坡和法兰克福几大主要金融市场的实时行情。
红绿相间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向下滚动,时而停顿,时而跳动,折射出一种冷酷而迷人的秩序感。
最下方的一行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最新的汇率、大宗商品期货价格和国债收益指数,字体是那种刺眼的亮红色。
郭铿在大屏幕前站了会儿,道琼斯指数那条曲线正在微微上扬,纳斯达克则是一片淡淡的绿色。
他咂了咂嘴,然后收回目光,朝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儿点了点头。
“铿哥。”小伙子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今天怎么样?”郭铿问。
“还行,港股那边拉了回来.....”小伙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屏幕,“不过脚盆那边有点不对劲,日经午后跳水,跌了小两百点。”
“脚盆那边正常,经济数据不好看,市场总要找个出口。”郭铿说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朝里走去。
他穿过一排排电脑桌,走到房间最深处,在一扇红色木门前停下,抬脚,一脚踢开了门。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不大,二十多平,靠墙摆着一张黑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空啤酒罐和揉成一团的纸巾。
墙角立着一台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房间正中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横在那里,桌面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两台正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另一台则定格在一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图上,无数节点和连线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觉得眼晕。
安德鲁正仰靠在一张黑色的椅子上,两条腿高高跷在桌角,脚上蹬着的皮鞋鞋带松松垮垮地散着。
怀里抱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盘蔬菜沙拉。
听见门响,安德鲁抬起头,看见是郭铿,放下腿,把脚从桌上收了回来,随手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酱。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郭铿踢开脚边一个空矿泉水瓶,走到办公桌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作甚呢?
安德鲁放下腿,把沙拉碗搁在桌角,转过身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塑料勺子,指了指显示器,“看看我们的保章推演的模型,得出了什么样的数据。”
说到“保章”两个字的时候,安德鲁的嘴有些瓢。
“那玩意儿能用了?”郭铿目光落在那不断跳动的、暗含某种未知逻辑的数据流上。
安德鲁转过身,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图表,“你看这个。”
郭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俯下身,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一张复杂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数值,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交错起伏,在某个时间点上形成了一致向上的趋势。
“这是什么?”他问。
“保章按照设计模型推算的,未来三个月全球主要货币对的走势,”安德鲁指着那条蓝色的曲线,“美元兑日元,我们输入了美联储的利率决议预期、脚盆央行的货币政策走向、原油价格的波动区间,以及一些地缘政治风险的权重参数。然后保章跑了七十二个小时,迭代了三千多次,给出了这个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安德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美刀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持续走弱,日元会迎来一波升值。幅度不大,但趋势非常明确。”
郭铿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几秒,“这玩意儿,能准吗?”
“天底下没有保准的东西,”安德鲁耸了耸肩,“但从目前回测的历史数据来看,准确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对于一个还在已经很不错了。”
“百分之三十……”郭铿念叨着这个数字,目光在曲线上停留了很久,“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这个模型的指引去操作,十次里只有三次是对的?”
“理论上是这样。”安德鲁说着,又叉起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但金融市场从来不是理论能完全解释的。黑天鹅事件、突发政策变动、市场情绪的集体非理性,这些东西,模型很难提前捕捉到。”
“所以,说了半天,这玩意儿还是不靠谱?”
“不,我觉得它很有潜力。”安德鲁放下叉子,看着郭铿,“金融计算,最大的作用还是利用?海量并行计算能力?解决传统核算无法处理的?高维、实时、非线性?复杂问题,主要聚焦的地方是在高频交易、风险建模、衍生品定价,而不是预言未来,毕竟工具再好,也只是工具。真正的判断,还是要靠人。”
郭铿没有立刻接话。他直起身,目光从显示器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空调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五百多万,”安德鲁说,“美刀。”
郭铿啧啧几声,“五百多万美刀,就为了一堆数据和算法?”
“还有硬件。”安德鲁指了指身后的一扇门。
郭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烟盒扔给安德鲁,“这样的表现,值不值那五百多万?”
安德鲁拿过烟盒,甩出一根,点上嘬了口,“如果它能一直保持现在的表现,那它就值。但如果它在某个关键节点上犯了错,那它就是一堆废铁。”
“废话。”郭铿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说了等于没说。”
“这就是金融的本质,郭,”安德鲁摊开双手,“确定性是稀缺品,不确定性才是常态。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不确定中,尽可能多地寻找确定性。剩下的,交给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