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么,首善之地。从报警到警察到场,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一辆桑塔纳警车闪着警灯,从巷口那头颠簸着开过来。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民警。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警,两杠三,国字脸,皮肤黝黑,颧骨上两块红晕,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身上的冬执勤服有些旧了,臂章的边缘磨得起毛,腰间挂着的对讲机偶尔呲啦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先看了眼满脸花的刘健,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鼻血糊了半张脸,校服的前襟上洇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又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的那一群,有的抱着腿哼哼,有的捂着腰呻吟,有的趴在地上。最后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站在路灯下,眼镜片裂开,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小块暗褐色的痂。膝盖上的灰拍掉了大半,但手掌上的擦伤还露着,渗着血丝。
老警走过去,打量了一番,“孙主任,这是?”
孙朝阳苦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一旁正双手插兜、一脸平静的李乐,“我们学校李老师。”
老警的目光顺着孙朝阳的手指移过去,落在李乐身上,打量着,从那颗刮得发青的圆寸,到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服,到脚上那双沾了些灰的深色运动鞋,最后落回他脸上。
“都是你放倒的?”
李乐笑了笑,“赶上了。”
老警嘴里“啧啧”两声,“好么,特种兵在都市。”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围观的、还没散尽的学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老警冲那群看热闹的摆摆手,“放学了不回家,怎么,想当证人,跟我回派出所?”
“不,不想。”
“不想还不都散了,看什么看,赶紧滚蛋!”
围着的一帮人呼呼啦啦的忙都跑开,还有几个胆大的,远远的看着。
老警看到人都散了,这才对孙朝阳说道,“行吧,回所里再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扭头对身边的年轻民警吩咐了一句:“叫辆车,把人都拉回去。”
年轻民警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不一会儿,又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是那种面包车改装的,后面是一排铁栅栏隔开的座位,车门一拉,哗啦一声响。
几个民警七手八脚地把地上那些人往车里塞。有的还能自己走,一瘸一拐地挪过去;有的被架着,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截死沉的木头;有的干脆是被抬起来的,手脚耷拉着,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那个穿牛仔夹克的黄毛,被两个民警架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被一个民警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才低下去,变成含混的嘟囔。
高赫和卢嘉迪也被塞了进去。
高赫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李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卢嘉迪则全程低着头,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爬上车,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刘健也被叫上了车。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大概是肋骨被踢伤了,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边歪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李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高赫的要纯粹得多,就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强者的崇拜和感激,夹杂着一丝“我以后也要这样”的向往。
李乐对上那目光,没说什么,嘴角一翘,
刘健愣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中大街派出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不大,没什么气势,停着几辆警车,墙角堆着些杂物,几只编织袋,几捆废纸,还有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和摩托,倒在墙根下,前轮没了汽,瘪瘪地贴着地面。
进了大门,李乐不知道别人怎么,他自己,倒是有一种熟悉的,回了家一样的感觉,一切都透着熟悉。
李乐和孙朝阳被请到了二楼的小会议室,一个年轻民警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你们先坐一会儿,张所长问完话就来。”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孙朝阳捧着茶杯,一言不发的坐着,李乐则饶有兴致的围着会议室走了一圈儿,看了看墙上的宣传画、形象展示栏、案件办理流程、还有各种获奖牌匾,最后,坐到孙朝阳身边,端起茶喝了一口,味道寡淡,又放下。
扭头看了眼孙朝阳,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了一下,“孙主任,怎么样?没事儿吧?”
孙朝阳摸了摸嘴角的伤口,手指触到那块凝固的血痂,微微皱了皱眉,“没事儿。今天,倒是多亏了你。”
李乐笑了笑,“您其实早就想到了。”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没想到这么胆大。”
“因为您还用看学生的眼光看他们。”
孙朝阳叹了口气,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压缩在这一口气里,缓缓地吐出来,“他们还在学校一天,就还是学生。”
“可他们已经不把自己当学生了。”
孙朝阳看李乐,眼神疑惑。
李乐笑了笑,“当学生是什么?是坐在教室里听课,是背着书包上学下学,是考试,是排名,是被老师管着,被家长催着。这是学生。可这些人,”
他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那方向是不知哪间讯问室,“他们干的事儿,是学生该干的吗?”
“您是搞教育的,教育学上怎么说我不懂。但是按照我学的东西来理解,这是一种制度性排斥与标签化,以及社会化与角色混淆,形成了反学校文化为主的非正式群体。”
“这帮人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老大,有自己的江湖。在这个圈子里,守纪律是怂,听老师话是软蛋。而打架、炫耀社会关系被视为成熟。他们刻意疏离学生身份,模仿成年人的行为模式。要是还把他们当学生.....”
李乐摊了摊手,做了个“你看”的手势,“这就是结果。”
孙朝阳听了,好半天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某一处,像在看一幅看不见的画。
暖气片里的水又“咕噜”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回应。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过了许久,孙朝阳才开口。他“制度性排斥……标签化……反学校文化……你说的这些词,我没听过。不过,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他问,目光重新落在李乐脸上。
李乐没有回答,只是等着。
“最难的是,你明明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改变不了。”孙朝阳说,“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成长环境,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他们接触的人和事……这些东西,比你一个老师的力量大得多。”
“你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在这个阶段,尽量让他们别出事,等他们毕业了,心智成熟一点儿了,走出这个校门的时候,能自食其力。”
“每天跟他们斗智斗勇,跟家长沟通,跟领导汇报,跟社会上的那些人周旋……到头来,能改变什么?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李乐看着孙朝阳,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戴着裂了纹的眼镜、嘴角还挂着血痂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
那不是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早就被磨光了。也不是责任感,责任感太沉重了,像一块石头,背着它走不了多远。
那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像一棵长在贫瘠土地上的树,根系扎在碎石和沙土里,吸收不到多少养分,枝叶也不茂盛,但它就是站在那里,不肯倒下。
“孙主任,”李乐说,“我今天才来第一天,对学校的情况了解得不多。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可以肯定,”李乐盯着孙朝阳的眼睛,“您做的那些事,也许改变不了所有人。但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不一样的。”
孙朝阳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那道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咸味。
“但愿吧。”他说。
。。。。。。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中大街派出所的张所进来,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高颧骨高,肿眼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冬执勤服,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灰蓝色的毛衣领子。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蓄了一截,也没弹,就那么任它烧着,像是习惯了。
目光先在孙朝阳脸上落了落,看见那裂了纹的眼镜片和嘴角凝着的血痂,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懒得说什么。
“老孙,你说你,就不能消停两天?”
孙朝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又放下。
张所长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点五,抽出一根,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接过来,摸出火机点上吸了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的白光里散开,像一团灰色的雾。
张所又把烟往李乐面前递了递,李乐摆手,“不会,谢谢。”
“不抽的好。”说着,才正眼打量李乐,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那件半旧的棉服上停了停,在肩宽上停了停,在袖口隐约透出的、不属于棉服该有的结实线条上停了停。
“这位……壮士,”张所把这三个字咬得慢悠悠的,带着种老警察特有的、介于调侃和试探之间,“你这功夫,哪儿学的?”
李乐笑了笑,“庄稼把式,还有,纯劲大。”
“庄稼把式?”张所嘴里嘀咕,然后摇了摇头,“庄稼把式可不会一次性收拾这么多人。”
“七八个小年轻,你一个人,三两下就放倒了。那几个小兔崽子,我让人看了一下,倒没受什么大伤,但就是动不了。你手上有准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孙朝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眯着眼看着李乐,“这庄稼把式,你也教教我?”
李乐嘿嘿了两声,没接话。
作为从小混在警察堆里的小李秃子,知道应付这些老警,最好装傻,别接茬。
张所见他不上钩,也不在意,转过头看向孙朝阳,眼里的调侃消失了,“老孙,让我怎么说你。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改改?”
“这帮混混,无可救药的。在学校你管着是工作,他们还顾忌你几分。出了校门,谁在乎你?这帮半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有护身符,我们看了都头疼,关也关不得,罚也罚不了,叫家长来,家长比他们还横。”
“今天亏得有这位……庄稼把式,”张所弹了弹手里的烟灰 ,朝李乐扬了扬下巴,“要不然真把你怎么着了,你上哪儿说理去?”
孙朝阳没说话,又嘬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张所长见他这副样子,无奈的叹口气,有种“我知道说了也白说”的认命。
“说句违反原则的话,”他压低了些声音,“你也学学韩金生。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得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年头,好人难当,好人也容易受伤。”
看到孙朝阳面无表情的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张所了摇头,一拍大腿,站起身,“得了,下楼写个说明,签个字。你们回吧。”
孙朝阳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张,那,那三个学生……”
“怎么?”
“他们……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治安案件,未满年龄。叫家里人来,调解,罚款,写保证,教育一顿。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还有,那几个混混,看你的意思,是验伤还是调解?”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签个谅解书吧。”
听到这话,张所的目光在孙朝阳裂了道缝的眼镜片和嘴角的血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个老孙,真是……”他摇了摇头,“行。”
李乐站在一旁,没插话,只是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孙朝阳这么做,不是软弱,是权衡,也是在保护那仨学生。
他想得周全,只是周全了自己,委屈了别人。
李乐想了想,“张所,那我这边……还要……”
张所瞄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怎滴?还要我给你送个为民除害的锦旗?”
“那不能够,我就是问问。”
“写个说明就行了,”张所长说,“把你看到的写清楚。那帮小兔崽子不敢追究,七八个人打不过你一个,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两个人下楼,被领到一楼的值班室里写说明。
李乐写得很快,简明扼要,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像一份格式工整的实验报告。
写完了,坐在那里,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写得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批改作业。
写到“经过”一栏时,他停了好几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才签了名,写上日期。
两人把说明交了。一个年轻民警接过去,翻了翻,指了指走廊那头,“孙主任,还得麻烦您来这边一下。”
孙朝阳跟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张所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拍桌子的声音是能分的出来的,还有诸如,“.....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够判你们几年的知道吗.....”
“......刑法第十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想进去蹲几年....”
李乐听着,心说,这老警,唱念做打俱佳,一套组合拳下来,软的硬的都有了,炉火纯青,技艺精湛,就是不知道要是自家老爹,会怎么个说法。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孙朝阳走了出来,张所跟在他身后,手里甩着一张纸,哗啦啦地响。
“得,你这还得自己去买红汞水,配眼镜。你呀,图啥?”
孙朝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更接近于“认了”之后的坦然。
手续刚办完,值班室的民警就喊了一嗓子,“张所,刘健家长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口走进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打理。脸上带着一种焦急和愤怒交织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走进来,先在办事大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坐着的刘健,脸上那道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和校服前襟上那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快步走到民警面前,弯着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得罪人的谦卑,“同志,我是刘健的爸爸。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连连点头,嘴里说着“是是是”、“对对对”,像是复读机。
手续办完,民警把刘健带了出来。刘健的脸已经清理过了,但还是肿着,左眼几乎睁不开,嘴角破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歪,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
他爸看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那点卑微的、讨好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的复杂神色,猛地抬起手,朝刘健脸上扇去。
刘健没躲,只是闭上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迎接方式。
巴掌没落下来。
李乐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刘健他爸的手腕。
“这位大哥,孩子已经这样了,您再打,也没用。”
刘健爸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乐,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打断的恼怒和不耐烦。他想挣脱李乐的手,但挣了两下,没挣动,只好放弃。
“你是谁?”
“我是学校的老师,”李乐松开手,“今天的事,您先别急,听孙主任跟您说说情况。”
孙朝阳走上前来,把刘健爸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中年男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复杂。
他看了李乐一眼,眼里不再是恼怒,像是感激,又像是困惑。
“谢谢你啊,老师,”他说,“这孩子,就是不省心。”
“没事,”李乐说,“孩子嘛,都有冲动的时候。回去好好说说就行,别动手。”
刘健爸点了点头,又转向刘健,绷着脸,“回家再跟你算账。”
刘健没说话,低着头,跟着他父亲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对上那目光,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刘健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跟着他父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办事大厅里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一个民警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递到孙朝阳面前,“孙主任,高赫和卢嘉迪那边,高赫家里联系不上,卢嘉迪……倒是接了,听说孩子进派出所了,直接撂下一句不接,该关几天关几天,判刑最好,然后就挂了。”
孙朝阳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张所一旁接过话头,“老孙,你也听见了。这情况,没法调解。你看……怎么办?”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我代表学校签字吧。”
张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又来?”他问。
“那怎么办?”孙朝阳反问,“总不能让两个孩子在这儿待着吧。”
张所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递给孙朝阳。
“行吧行吧。你签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孙朝阳接过表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倒是真不容易。
签完字,一个年轻民警把高赫和卢嘉迪带了出来。
两个人低着头,跟在民警身后,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高赫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别扭,可脸上还带着些不忿,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谁赌气。卢嘉迪则全程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矮了一截,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人。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李乐站在那里,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李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翘起了猫咪唇。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像一个普通人在街上遇见认识的人时,习惯性地打个招呼。
但高赫和卢嘉迪的反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高赫的脖子缩了缩,眼神躲闪开来,不敢与李乐对视。卢嘉迪则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下巴贴到胸口上。
两个人加快脚步,从李乐身边擦过,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走吧。”孙朝阳说。
。。。。。。
出了派出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和远处不知谁家烧煤炉子飘来的硫磺味。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照射出的影子,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转过身,对李乐说,“请你吃板面。”
李乐愣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都这个点儿了,你不饿?”
李乐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一顿饭,中间还经历了一场“运动”,消耗不小。
“那您破费了。”
孙朝阳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高赫和卢嘉迪。两个人正站在路灯下,缩着脖子。
“你俩一起。”
高赫刚想摇头,就听见李乐在边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怎么,不敢?刚才那股子横劲儿呢?”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卢嘉迪扯了扯他的袖子,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犟了”。
两个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来,走在孙朝阳和李乐身后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被绳子拴着的小狗。
李乐问孙朝阳,“去哪家?”
“就前面,”孙朝阳指了指街道尽头,“正宗太和小贾羊肉板面,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不错。”
四个人,两前两后,沿着昏暗的街道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在一排低矮的平房中间,有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店铺。
店面不大,门脸窄窄的,招牌是用红色油漆写在木板上的,字迹有些斑驳,“正宗太和小贾羊肉板面”几个字隐隐约约地。
门口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翻滚着。
一口翻着白浪,是煮面的。
一口是卤汤,黑乎乎,红彤彤,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香料,散发着浓郁的、辛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往外冒。
一口是卤味,羊脊骨、羊蹄、鸡爪、素鸡、海带、豆皮,在褐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老板是个小个子,系着件油腻腻的白围裙,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站在锅前,一手持长筷,一手拿漏勺,在滚水锅里搅动。
听见响动,抬起头,一张圆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瞧见孙朝阳,笑道,“哟,孙老师,来这么晚?”
一口浓重的皖北方言,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亲切的熟稔。
“有点儿事,”孙朝阳说,走到锅边,看了看锅里的卤味,“那什么,我们四个。”
他转过头,对李乐几个人说,“你们吃啥自己点。我就大碗宽,多放油,不要辣椒,再加个鸡蛋,一块羊脊骨。”
老板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抓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
高赫和卢嘉迪互相看了一眼,有点犹豫,又有点尴尬,站在那里,像两根不知道该往哪儿插的桩子。
“一样。”高赫低声说。
“我也是。”卢嘉迪跟了一句。
李乐倒是不客气。他走到锅边,探头看了看锅里的卤味,“我要个大碗细,多放辣椒不要油,羊脊骨、羊蹄各来一个,再加俩鸡蛋,还有,再来一花干一素鸡。”
孙朝阳在旁边听着,眉毛挑了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这……”孙朝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吃得完吗?”
“吃得完,”
“得嘞。”老板应了一声。
几人站在摊子前等着端面,李乐扭头看了眼,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都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被烫出了好几个洞。
墙上贴着菜单,是用红纸写的,毛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工整。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像是背景噪音。
还有客人,一桌瞧模样,是附近工地下晚班的工人,正围着几瓶“牛二”,边喝边嚷,脸上泛着红光,额角冒着汗珠,桌上的卤菜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堆花生壳。
旁边一桌是三个加夜班回来的牛马,扯开领带,埋头吃着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拉风箱。
羊肉的膻香、辣椒的辛香、还有廉价白酒刺鼻的酒精味,混在一起,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等下好面,四人端着自己那碗,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李乐看了看碗里,手工拉的,粗细均匀,在褐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表面覆盖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辣椒籽星星点点地散布在上面,羊脊骨和羊蹄码在面条旁边,酥烂深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鸡蛋卤得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深黄色,花干和素鸡吸饱了汤汁,胀得鼓鼓囊囊的。
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木刺,又从桌上那个小碟里抓了一把蒜瓣,剥了几瓣,“啪”地扔进碗里。
孙朝阳看见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你这……”
“吃面不吃蒜,香味儿少一半儿,我们长安人吃面离不开这个。”
“长安?”孙朝阳看着他,“我以为你是燕京的。”
“我考上大学之后才搬过来的,”李乐嘴里呼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燕大?”
“嗯。”李乐嘴里有面,只应了一声。
孙朝阳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小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真好。”他忽然说了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个正低头吃面的少年。
高赫和卢嘉迪吃得很快,像是想尽快吃完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的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搅动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偶尔抬起头,目光与孙朝阳相遇,又迅速地移开。
孙朝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咳嗽了一声。
“高赫,你们家什么情况?”
高赫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拉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什么情况?”
“你爸妈呢?今天怎么不来接你?”
高赫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片香菜叶子。他用手背蹭了蹭,“我爸开大车,去南边拉水果去了。我妈……”他停了停,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应该在哪儿打麻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
孙朝阳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倾听。
高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却没有吃。
孙朝阳转向卢嘉迪,“你呢?你爸怎么说那话?”
卢嘉迪被辣油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他缓了口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不是我亲爸。他巴不得我死外面。”
“那你妈呢?”孙朝阳问,“以前来学校的不都是你妈吗?”
“我妈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我那个便宜弟弟身上,”卢嘉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刻薄,“哪儿还顾得上我。”
李乐在旁边听着,想起下午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些家庭情况登记表。
高赫父亲的职业写着“自由”,母亲写着“无”。卢嘉迪的,父亲的职业写着“个体”,母亲那一栏也是“个体”。
一个跑长途的,一个打麻将的。一个重组家庭,一个后爹,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些写在纸上的、冷冰冰的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坐在这间油腻的小面馆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无奈的话。
他们需要的不是管教,不是惩罚。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管他们的人,一个能在他们犯错之后,还愿意把他们领回家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在他们的生活里,似乎并不存在。
孙朝阳没有再问什么,默默地吸溜着面条,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吃面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
只有李乐一个人,像个没心没肺的,在那儿风卷残云。
吃完饭,孙朝阳起身去结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数了数,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找出几个硬币,递给他。
孙朝阳接过硬币,揣进口袋里,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他看了一眼李乐,那目光里有话要说。
李乐多明白,立刻开口:“我车还在学校那边呢。我去开车,你们等我会儿。”
说完,他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孙朝阳看着他走远,转头,看着眼前的高赫和卢嘉迪,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是三座互相对望的山。
孙朝阳狠嘬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我不管你们怎么考虑的,你们和刘健的事儿,就到此为止。”
高赫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孙朝阳没给他机会。
“卢嘉迪,你也别去骚扰人姑娘。别做狗皮膏药,死缠烂打。人家不喜欢你,你再怎么纠缠也没用。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卢嘉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今天进派出所的事儿,”孙朝阳继续说,“我也不给学校上报。这个条件,怎么样?”
听到这话,卢嘉迪抬起头,看了高赫一眼。高赫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然后又同时移开。
他们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还有,别想着找李老师的麻烦。这人,”他朝李乐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别说你们打不打得过,连韩校长见了人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别以为街头巷尾的那点儿事儿就是江湖。真正的江湖,你们连边儿都沾不上。”
随即,孙朝阳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你们好好琢磨琢磨。想好了,明天来学校上课。要是见不到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
“我能把你们领出来,也能把你们再送回去。你们不是不想上了么?先在里面吃上半个月白菜豆腐,出来正好开除手续走完。你们正式当混混去。”
说完,又点上一根烟,走到一边,默默地抽着。
高赫和卢嘉迪站在路灯下,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馆里那几桌食客还在喧闹,划拳声、笑骂声、碗筷碰撞声,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从他们身边淌过。
他们,像是两块被河水冲刷的泥巴。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低沉,浑厚,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发出的低吼,由远及近。
在安静的街道上,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辆白色的GtR在板面店门口停了下来,引擎还在低吼,像是某种不安分的、随时准备扑出去的东西。
车窗摇下来,露出李乐的脸。
“上车,送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