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马术、高尔夫、网球,三种所谓的“贵族运动”,在国内的发展,各有不同。
高尔夫,早先是被当作“招商引资”的敲门砖引进国内,属于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接触到的“品质”。一根棍子一个球,抡出去,场上安静得吓人,就听见“咻”一声,然后大伙儿都踮脚望。
望什么?望那球最后落在哪片人民币上。
谈生意在这儿比在会议室好使,挥杆的间隙,几个亿的买卖就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定了。
网球则有着“薛定谔”属性,下雨天在室内红土场打球的那叫贵族,大太阳底下在水泥地抡拍的叫健身。
真正区分层次的不是你会不会打,而是你在哪打。
公园的室外场拉网和俱乐部的室内馆,中间差着好几个阶级兄弟。
可这俩和玩儿马比起来,又差了一截儿。
这就是个烧钱的活祖宗。一匹正经温血马,少说得搭进去一辆保时捷的钱,这还没算每月的马厩费、饲料费、兽医账单,外加教练那按分钟计费的课时费。
普通人养个孩子补习班都快供不起了,这养匹马跟养了个只会吃不会拉的金融产品似的。
但真正让人却步的,不光是钱,当然,钱是门槛,可过了这门槛还有道坎儿,叫仪式感。
您瞧那马术场边上的骑手,头盔得是定制的,马靴得擦得能照见人,最绝的是那副做派,明明心里恨不能拿鞭子抽马快跑,脸上偏要端着股“我与爱驹心意相通”的优雅劲儿。
这叫什么?这叫表演给阶层看的。
高尔夫球场上您还能骂句“操”,网球打到兴起撩起衣角擦汗也算野性美。
可马术不行,您得绷着,从脊椎骨到表情管理,全得演出一个“俺生来如此”。
说白了,马术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运动,是花大价钱买的一张门票,证明跟那些满身臭汗的网球爱好者、顶着大太阳打高尔夫的土老板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呼吸了。
天澜马术俱乐部就是么一个去处。
在燕京的声色犬马里,名声不显,只限在一定的范围和圈子里。
李乐稍微打听了一下,不对外,会员制,一年二十八万的会费。而且光有钱也不成,还得“引保代”三个会员做推荐,七成的会员同意才能进来。
这就不是招会员,这是选“亲戚”,还得是那种门当户对、彼此看着顺眼的亲戚。
他开着车,一路往东。出东四环,过管庄,穿通州,路越来越宽,越来越野,
到了崔各庄,又在一条乡道间蜿蜒穿行。
柏油路很快就到了头,接上尘土飞扬的施工便道,两边是拆得七零八落的村庄废墟,砖瓦堆、裸露的房梁、褪了色的旧门神年画在断壁残垣上招摇。
远处,塔吊的巨臂在灰白的天幕下缓缓转动,推土机的轰鸣沉闷地传来。
车在坑洼里颠簸,让李乐心里不免嘀咕,这顾元成,挑的地方倒也别致,似乎像是要把这里的坐标给藏起来。
穿过这片拆迁的“无人区”,地势渐高,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不显眼的仿原木色栅栏墙,顺着山势起伏,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栅栏门是电动的,此刻紧闭,门侧一座不起眼的岗亭,站着两位穿深色制服、身姿笔挺的安保小伙儿,那精气神儿,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业。
李乐降下车窗,递出那张请柬。小伙儿接过去,仔细验看,又抬眼看了看车和人,目光在李乐脸上停留一瞬,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抬手敬礼,栅栏门无声滑开。
驶入门内,方才的尘土与喧嚣瞬间被过滤干净。
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平整如镜,路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此时已泛出淡淡的秋黄,却依旧厚密整齐。
远处,是大片开阔的草场,用白色的木栅栏分隔出不同的区域,草色深深浅浅,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绿意与金芒。
几匹马正悠闲地低头啃草,皮毛在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偶尔甩动长尾,姿态闲适。
更远的山坡上,可见几栋分散的建筑轮廓,风格并不张扬。
顺着路标指引,车子向深处驶去。路旁开始出现高大的乔木,多是北方常见的白杨、国槐,也有些显然是移栽来的名贵树种,枝叶舒展。树影洒在路面,明明暗暗。
隐约能听见流水声,绕过一个小弯,见一条人工引来的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卵石累累,潺潺地穿过草场,上面架着古朴的原木小桥。
这景致,野趣是精心设计过的野趣,开阔是拿钱堆出来的开阔,于低调处见奢费,于自然中显匠心。
李乐放慢车速,摇下车窗。
秋风带着草叶的清气、泥土的微腥,还有一丝隐约的马匹特有的气息灌进来,环顾四周,远处燕山余脉的线条柔和地起伏。
李乐心说,即便是在燕郊,弄出这么一大片“牧场”,维持这般景致与私密,所耗费的绝不仅是每年账面上那二十八万会费。
这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对稀缺资源的占有和界定能力。
门槛,有时不是为了拦住人,而是为了清晰地画出圈内与圈外。
车子停在一栋西式的三层建筑前。楼不算宏伟,但比例舒展,米黄色的石材外墙,深褐色的木构装饰,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风格近似于简化过的北美庄园别墅,透着股沉稳的、不追赶时髦的考究。
楼前是一片平整的砾石地面,用作停车场。车不多,稀疏地停着。李乐扫了一眼,有几辆是纯粹的豪车,铮亮的漆面彰显着身份,但更多的,是那些外表低调、甚至有些老气的黑色轿车。
而好些不同颜色、不同单位的通行证,或是什么特殊的停车证,安安静静地搁在挡风玻璃后面,比任何品牌标志都来得有分量。
一种无形的“资格”,如同空气,看不见,却沉甸甸地存在着。
李乐熄了火,推门下车。
他今天换了件质地不错的浅灰polo衫,外罩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下身是卡其裤,脚上一双麂皮休闲鞋,算是兼顾了“体面”与“活动”的需求。
刚锁上车门,正要抬步往那栋主楼走去,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他,那声音带着点京腔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味儿:
“哟嗬!我当是谁呢,您怎么有空来这里。”
李乐扭头,瞧见来人,也乐,“哟,您也在?”
来的不是别人,是那位着名武术家、考古学家、古汉语专家、老西医、妇科大夫、八大胡同董事长、八大铁帽子王中的绿帽子王、蒙古国海军司令的亲家、修垫剜眼刀、江湖第一刀客、第一剑客、第一瓢客、京城杨梅大仓公子、朝鲜冷面杀手、人送绰号彪子、公海上被海盗劫了的开一千万发票的公务员、画扇面的画家、让打口井却改了烟囱的包工头、钦封登仕郎于太公讳进锅、欧阳青松先生、于进锅,于得水,于富贵,威廉·詹姆斯,爱新觉罗·筐、国家一级葱师的儿子,抽烟喝酒烫头的于老师。
李乐和于老师认识除了茶馆儿听过两次相声送过花篮,还因为王士乡老爷子。
作为老爷子不记名的孙子,事实上的衣钵传人,关门弟子,李乐这么多年跟着老爷子见过不少燕京城里的玩儿主,从玩儿葫芦玩风筝养花养鸟养鸽子的,到养狗养金鱼养蛐蛐蝈蝈的,再到古玩瓷器字画家具.....慢慢的,李乐在燕京玩儿家里也有了一号,尊称“小李爷”。
于老师也是出名的玩儿主,之前老爷子还住在四合院儿的时候,就上门求教过,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于老师从一辆普拉多车上下来,一身休闲三件套,手里还拎着个挺精巧的竹编小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印花布,瞧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李乐笑道,“我当这儿净是些脖子仰到天上去的主儿,没想到还有您这接地气的仙儿。”
“我就说瞅着是小李爷,又不敢认。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别,小李,李乐,都成,没爷。”
“嗨,这不官称么。”
“少来。您这提溜的啥?”李乐指指于老师手里的筐。
“咳,这个,”于老师几步走过来,掀开花布,“我这是来给马送点儿自家院里新下的枣儿,不过,您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李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张请柬,在于老师眼前晃了晃,“接了个帖子,来开开眼。您呢?”
“会员,不过老黄历了。”于老师瞅见李乐手里的请柬,也没多问,下巴又朝主楼方向扬了扬,“以前朋友撺掇,入了会。”
“嘿,合着您还是原始股,”李乐看了眼腕表,离三点还差半个多钟头,“那什么,我这头一回来,两眼一抹黑。谦儿哥,您这半个地主,要不,带着我溜达溜达?给解说解说?”
于老师眼睛眨了眨,透着股了然于心的笑意,“成啊,我带您溜达溜达。这地方,要说熟,我不敢说第一,前五总归是排得上的。等着,我去借个驴,帮我拿着。”
把篮子递给李乐,于老师去了侧面的内部停车场,不一会儿,就开着一辆白色的四座高球车过来了,拍了拍旁边的位子,“上来。”
李乐坐上去,车子悄没声儿地滑出停车场,沿着一条更窄的、蜿蜒在草坪间的柏油小路,朝草场深处驶去。
秋风没了遮挡,拂在脸上更显爽利。
“小李爷,怎么着,没听说您也会骑马?”绕过一个小弯儿,于老师瞄了眼李乐,问道,
“我啊,就是略会,这不得了帖子,来凑个热闹。”李乐说的风轻云淡的。
于老师笑了笑,没接话,反而像个导游一样,开始不急不缓,娓娓介绍起来。
“瞧见没,这边是初级场地,给刚上鞍子找感觉的,地软和,障碍也都是矮墩子,摔不坏。”他指着左边一片用白色矮栏围出的大圈子,里头有教练正牵着匹温顺的矮种马,马背上坐着个也就七八岁、头盔都快遮住眼睛的小女孩,一脸严肃,小身板绷得笔直。
“这是放牧场。您看那几匹,毛色多亮,精神状态也好。这养马跟养孩子似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李乐看去。三四匹马正悠闲地低头吃草,脖颈的曲线优美流畅,随着咀嚼的动作,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微微起伏。
一匹栗色的马忽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转动,朝着车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清澈、警觉,带着野生动物特有的灵性。看了几秒,似乎觉得无碍,又低下头去。
“这草也不是一般的草,”于老师继续道,“混种的,有黑麦草、高羊茅、早熟禾,不同季节长得不一样,营养搭配也有讲究。马这玩意儿,胃娇贵,吃不好容易得结肠炎,那可麻烦了。”
再往前,“瞧见没,那边是障碍训练场,”于老师指着东边,一处被高大的白杨包围的场子。
里面用红白相间的栏杆搭起了好几道高度、形状各异的障碍,有人正策马练习,马蹄起落间带着清脆的节奏,跃起、过杆、落地,一气呵成,在秋日晴空下划出矫健的弧线。
“能在这儿玩障碍的,都得是熟手,人和马都得有默契,差一点儿都不行。您瞅那匹栗色的,奥尔登堡,好马,步子开阔,起跳点卡得准,是会员里一位老哥的,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过那块儿平时不怎么用,得提前预约。”
车子继续往里开,路过一片静谧的小湖,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岸边已经开始变色的树丛,几只大白鹅在湖心悠闲地拨着水。
湖边有供人休憩的木制平台和长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地儿,您要是夏天晚上坐这儿,听着虫叫,看看星星,喝点凉的,什么烦心事儿都能忘一会儿。”于老师感慨了一句。
绕过小湖,眼前出现几排长长的、外观整洁的坡顶建筑,红砖墙,深色木结构,巨大的窗户明亮干净。一股子李乐熟悉的草料、皮革和马匹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粪便的气息浓郁起来。
“喏,马厩到了。”于老师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进去瞧瞧?”
“成。”李乐推门下车。
马厩内部宽敞明亮,通风,地面是防滑的处理过的水泥地,冲洗得干干净净。
一间间独立的马房用齐胸高的隔断分开,大多是原木色,也有漆成白色或深褐色的。
每间马房门口都挂着个小木牌,写着马的名字、品种、年龄,有的还标注着习性,比如“喜静”、“爱零食”、“小心踢咬”之类。
马儿们大多在各自的隔间里,有的悠闲地咀嚼着草料,有的探头好奇地打量着来人,大眼睛温和而深邃,睫毛长长地翘着。皮毛刷洗得油光水滑,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栗色、骝色、黑色、白色,还有漂亮的菊花青、斑点毛,各有各的神气。
“这都是会员寄养在这儿的?”李乐问。
“有的是。不过大多是俱乐部自己培育或者引进的,”于老师边走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这匹是荷兰温血,叫风暴,其实脾气挺好,就是跑起来快....这匹是汉诺威,叫公爵,盛装舞步,你看那脖子,那线条……这匹是纯血,退役的赛马,速度是没得说,但性子急,得老手伺候……”
有穿着统一工装、脚蹬马靴的工人推着小车过来,见到于老师,熟络地点头打招呼:“于老师来啦。”
“来啦,您忙您的。”于老师也笑着回应。
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马听见于老师的声音,从马房里探出头来,用鼻子蹭于老师伸过去的手。那马的毛色油亮,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踏雪,纯血马,六岁了,正当年。”于老师抚摸着马的脸颊,那马舒服地眯起眼,“我以前骑它,诶,那篮子枣,就给它带的。”
李乐把篮子递过去,顺手抓了几个,手一伸,那马儿先是疑惑的瞅了眼李乐,试探着凑过来,闻了闻,舌头一卷,嘎嘣嘎嘣的吃起枣来。
“嘿,它倒是给您面儿,这马挑人,平时不怎么理生客。”
“是吧,我挺招动物喜欢的。”李乐摸了摸马脖子。
“哈哈哈,说明您心思纯。”于老师恭维。
喂完马,两人又往前溜达到马厩尽头,是鞍具房。
墙上挂满了各式马鞍,英式的、西部的,还有练习鞍、障碍鞍、舞步鞍,分门别类,擦得锃亮。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水勒、缰绳、汗屉、马衣,各种刷子、蹄钩等护理工具一应俱全,像个精致的装备博物馆。
“这比好些人衣柜还讲究。”李乐笑道。
“那是,马无好鞍,如将军无甲。这里头讲究大了去了,一副量身定制的鞍子,比很多奢侈品包可贵多了。”
从马厩出来,重新上车,穿过一道小桥,在一处缓坡停下,于老师指着前方的一块开阔地,“这是室外主场地,国际标准,六十七米乘三十三,沙地加纤维的混合地面。”
“国际马联的二星级赛事,这儿都办过。你瞧见那排水系统没?前年翻新过一次,底下铺的碎石和粗砂,渗水快得很,下再大的雨,不耽误训练。就这层草皮,一年的养护费,够在小城市买套房了。”
“平时会员在这儿上课、训练,周末有时候会办些小型的比赛。玩这个,烧钱。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教练费从五百到两千不等,看教练的级别。这还不算马匹的使用费、场地费。要是比个赛,报名费、运输费、马匹的临时饲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场下来万把块钱跟玩儿似的。”
李乐看着,场地里头,一名教练正在指导一位身着黑色骑士服的年轻姑娘骑马。
那姑娘坐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匹的慢步,胸前起起伏伏,而那马鞍之上,紧身马裤包裹出的颤巍巍的圆.....李乐咂咂嘴,“费钱啊。”
“可不,”于老师笑了笑,“玩物嘛,就是个烧钱的行当。烧得高兴了,那叫品味,烧得不高兴了,那是档次不够。在这儿,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得有让钱为你服务的觉悟。”
“嘿,谦儿哥通透。”
“您可别夸我,这地儿,多来几次,自会明白。”于老师转过身,又指着不远处山坡上几栋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中式庭院风格建筑,“那边是会员别墅,还有会所。有时候办活动,或者不想走了,就在那边住。一晚上,几千到上万不等。吃的喝的,都从城里大饭店请的厨师,或者从国外请的。”
两人上了高球车,继续往前爬过这段缓坡。
坡顶视野豁然开朗,能俯瞰大半个马场。草场、训练场、马厩、会所,错落有致地铺展在秋日晴空下。更远处,燕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山色由深绿渐次转为青灰,最后融进天空那脆生生的蓝里。
李乐望着眼前这片在都市边缘精心营造出的“田园”,问道,“谦儿哥,这么大一片地,什么来头?”
于老师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给李乐。李乐摆摆手,于老师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这儿啊,最早不是商业俱乐部,是军体那边的马术运动队的训练基地。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项目调整,队伍撤编,这地方就移交给了地方上。可地方上哪有钱养这么一大摊子?马匹处理了,人员分流了,场地就荒着了。一荒就是好几年,草长得比人高,房子漏雨,围栏也倒了。可惜了了。”
“后来呢?”李乐追问。
“9几年吧,具体我记不清了,”于老师回忆道,“有位老爷子,姓谭,本身是爱马之人,也有路子,把这地方租了下来,投了一大笔钱,在原来运动队设施的基础上,改造升级。”
“那时候国内玩这个的凤毛麟角,他算是开了先河,成了燕京城里最早一批正经的马术俱乐部之一。”
“您就是那时候入的会?”
“对,我也就是那时候,被朋友拉进来,成了第一批会员。那会儿会费便宜,一年一万八,还送二十个鞍时。现在想想,跟白捡似的。我们这批老会员,现在还按当年的价格交,算是给创始会员的福利。要不然按现在的价,肉疼。”
“这位谭老板还在?”
“走了,前些年一场病,走了。”于老师语气里有些惋惜,“他家里人不太懂这行,也没兴趣接手。俱乐部的股份就转给了其他几个股东。”
“顾元成?”
“嗯?”侧过脸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带着探询。
“我这帖子,他给的。”
“哦,他啊,之一,接手的股东之一,怎么,你们认识?”
李乐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山坡上几栋若隐若现的别墅式建筑,“等会儿就认识了。”
于老师心下明了,笑了笑,没接话。有些事,点到为止。他掐灭烟头,扔进车载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发动车子:“时间差不多了,回吧。”
。。。。。。
两人说笑间,车子已回到主楼前。停车场比刚才满了些。
上台阶进了门,里面的景象,与方才户外的旷野自然,恍如两个世界。
大堂高敞,地面是复古的拼花大理石,光可鉴人。
正对大门是一面巨大的石砌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草原上奔驰的马群,笔触奔放,色彩浓烈,马匹的肌肉、飞扬的鬃毛、腾起的尘土,透着动感与力量,家学渊源,李乐一眼就瞧出,这是国内某位已故大神的手笔。
接待台后站着两位穿深灰色制服、系丝巾的姑娘,正微笑着为来宾办理登记。
李乐出示了请柬,姑娘接过,仔细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浅金色的圆形双面胶徽章,上面印着“嘉宾”二字。
“李先生,请佩戴好。活动期间您可以自由参观。主活动在后面的室内马场,三点整开始。这是今天的活动流程。”另一个姑娘递过来一份折叠精美的卡片,微笑道,“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谢谢。”李乐把双面胶撕开,往胸前一“pia”,和于老师一起往里走。
穿过门厅,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内庭花园,假山、流水、几株姿态优美的红枫,枫叶刚刚开始转色,尖端已染上一抹嫣红。
另一侧墙上挂着些老照片,有会员活动的合影,有在马术比赛中获奖的瞬间。
走廊尽头是餐厅和酒吧区。此刻长条餐台上已经摆好了茶点,三层架的英式点心塔,上面是精致的司康饼、三明治、马卡龙、水果塔,冒着热气的咖啡机和茶具;冰桶里镇着香槟和起泡酒。
几位厨师正在现场制作小吃,滋滋声和香气飘散开来。
来的人不少。
李乐扫了一眼,有和自己一样独自前来的,自顾自溜达,有拖家带口的,孩子穿着小马靴、马裤,头发梳得光溜溜,一脸的小大人模样,兴奋地东张西望。
也有几对看上去关系微妙的男女,女的打扮精致,挽着男人的胳膊,低声说笑。以小李厨子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自己的老婆,或者是带着别人老婆来的。
用后来流行的话说,这里聚集的都是“高净值人群”,然后被具象化为某种共同的品味、某种相似的做派、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乐和于老师对视一眼,很默契的没有往人堆凑,一前一后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瓶苏打水,穿过餐厅,到了后面的室内场。
场地挺大,挑高至少有十五米,钢结构的穹顶,场内铺着厚实而有弹性的纤维沙。
围栏边上布置好了观众席,最前面几排是留给为挨批的,桌上摆着名牌、饮料和果盘。
场地一侧,几位骑手正在做热身,马匹踩着轻快的步子,嗒嗒作响。
两人英雄所见略同的,在靠边的位置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既能看清全场,又不那么显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和马场。
于老师这人,看着随和,什么都玩,但玩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
“这室内馆是后来加的,”于老师指着穹顶,“零一年建的。有了这个,冬天也能训练、比赛。光这个馆,当时就投了小两千万。玩到这个份上,就不是爱好了,是信仰。”
“于老师,您玩马多少年了?”李乐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
“从小喜欢。”于老师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我爷爷那辈儿家里就有马,我父亲也喜欢,不过那时候条件不行,顶多去公园骑两圈儿照相。真正正经玩,是入了这会所以后。请了教练,系统学了点儿。”
“投入不小?”
“嗨,别提了。”于老师摆手,但那表情明显是“痛并快乐着”,“买马、养马、请教练、买装备……这些年扔进去的钱,够在燕京买好几套房的。”
“而且这玩意儿是个无底洞,看见好马就心动,看见好鞍具就想买。我媳妇儿常说,我这不是养马,是请回来一祖宗。”
“乐此不疲?”
“瘾啊。”于老师眼睛亮了,“骑在马背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开车能比的。您得用腿、用腰、用手,全身都得配合。马是活物,它有脾气,有情绪,您得跟它沟通,建立信任。等您真的能驾驭它,它一个起跳,您跟着腾空,那一瞬间,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喝了口水,又道,“而且玩马的人,至少表面上干净。大家聊马、聊比赛、聊装备,很少聊那些乱七八糟的。”
“在这儿,你开夏利来的,只要马骑得好,人都敬您三分。你开大奔来,上了马背怂了,人也背后笑话您。这算是,相对公平。”
李乐笑了。这倒是实在话。在任何圈子里,技术或者专业能力,永远是硬通货。
它不能替代资源和人脉,但至少能让人获得某种程度的尊重。
“诶,您说开个马场赚钱不?”
于老师摇摇头,“不赚。这话咱就关起门来说,国内这些马术俱乐部,真没几个挣钱的。”
“就说,这么大片地,租金或者土地成本先不说。基建投入,马厩、训练场、室内馆、会所,哪样不是钱?马匹引进,一匹好点的温血马,几十万上百万。教练工资,好的教练月薪万起。饲料、兽医、日常维护……这些都是固定支出。”
“而收入呢?会费,就算一百个会员,一年两千八百万。课时费,一节算一千,一天能上多少节?比赛,一年能办几场?零零总总加起来,能覆盖成本就不错了,想盈利,难。所以,别指望靠会费、课时费、比赛报名费这些明面上的收入回本。挣钱的,躲在外面。”
“可还有人投。”李乐嘀咕一句。
“所以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社交属性。”
“对喽!小李爷是个明白人。这儿像个筛子,先把身家筛一遍,再把品味、圈子筛一遍。能在这儿出现的,甭管是自己有马还是租马骑,至少说明他愿意并且能够为这种生活方式买单。”于老师笑道,“生意、人脉、信息,在这种环境下流转,比在酒桌茶室、高尔夫球场,又是一种味道。”
“骑马谈事,首先你得有点共同的底子,至少不怕马,懂得点基本规矩,这就先筛掉一批纯暴发户。一起喂过马、溜过圈、看过比赛,交情不知不觉就比别处厚一层。这里头的关系,有时候比合同还瓷实。”
李乐调侃道,“听您这头头是道的,怎么,谦儿哥,您也有心思想自己搞一个?”
于老师哈哈一笑,“不瞒您说,还真琢磨过。不过咱有自知之明,没那个财力搞这么高端的。就琢磨着,将来有条件了,在京郊寻摸块小点的地方,弄个自己的小马场,弄个那种美式牧场风格的,不用太精致,原木房子,铁丝网围栏,草就让它自然长,野点儿好。养几匹夸特马,那马结实,耐力好,适合野骑。再弄两匹设得兰矮马,给孩子玩,不指着它挣钱,能不往里贴太多就阿弥陀佛了。”
“然后呢?”
“然后就自己骑着玩啊。周末约几个朋友,野外骑乘,烧烤,喝酒,侃大山。冬天在屋里围着炉子吃烤肉,夏天在院子里看星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怎么舒服怎么来。”
“行啊,您要是真搞,我去给您捧场。到时候,也去看看带着您骨血的良驹。”
“那可说定了!”
正说着,身边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分散的人群开始往这边聚拢。音乐声低了,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五百块一场的热情。
“各位尊贵的来宾,大家下午好!欢迎各位在百忙之中莅临天星调良,参加‘秋月·驰骋’马术主题沙龙……”
活动的开场,是程式化的,但并不令人厌烦。
先是一场小型的盛装舞步表演,三位身材比刚才在外场看到的那位更哇塞一哇塞的女骑手,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色马裤、高筒马靴,戴着礼帽,骑着三匹毛色各异的马匹入场。
马匹的鬃毛编成了精致的小辫,尾巴也像做了离子烫一般顺滑。
音乐响起,马儿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了一系列复杂的步伐,快步、慢步、斜横步、肩内、腰内……马儿看起来不是在被动执行,而是在音乐中自如舞蹈。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噗、噗”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有着奇异的韵律感。
骑手则全凭细微的重心和腿部力量变化沟通。
“这是真功夫,十年磨一剑。”于老师低声对李乐说,“比障碍赛更考验人马之间的默契和骑手的细腻。”
舞步表演结束后,是障碍赛表演。
这次是几个男骑手,穿着更利落的比赛服。障碍高度设定在一米三左右,对专业骑手来说不算高,但足够展现技术和马匹的能力。
一匹枣红马尤其引人注目,起跳时轻盈舒展,空中姿态漂亮,落地平稳。连续跳过七八道障碍,一气呵成,最后一道是双横木,它腾空的高度几乎超过障碍半米,赢得一片喝彩。
“这马不错。”李乐说。
“血统好,调教得也好。”于老师指着,“您看它起跳的时机、空中的收腿、落地的准备,都很到位。骑手也配合得好,手上、腿上给的指令清晰,不拖沓。”
表演间隙,穿插了抽奖环节。奖品有高级马具、定制骑手服、俱乐部消费券,甚至有一匹俱乐部培育的、一岁龄的温血小马驹的“一年寄养权”。
引得现场气氛阵阵热烈。
李乐运气好,被主持人念到座位号,中了一个三等奖,一套包括按摩刷、蹄油在内的马匹护理套装。他在于老师的调侃声中上台领了奖,是个挺精致的皮质工具箱。
“正好,将来去您那小马场,能用上。”李乐把箱子给了于老师。
“诶,这多不好意思。”
“行了,你收着吧,给我也没用。”
“谢啦。”
“客气啥。”
接下来是会员的“趣味竞赛”,比如牵马绕桩计时、蒙眼喂胡萝卜、亲子骑乘接力等,重在参与和娱乐,场内外笑声不断。
李乐和于老师一边看着场内的热闹,一边对那些马儿评头论足。
“那匹什么来路?”李乐指着场地边上一匹被工作人员牵着、供人观赏拍照的阿拉伯马。
那马体态优雅,脖颈曲线优美,尾巴高高扬起,神情高傲,确实惹眼。
“那是匹纯种阿拉伯马,俱乐部引进的种公马之一,叫星辉,说是花了小三百万,”于老师眯着眼看了看,“这匹马血统很正,不过脾气也大,等闲人近不了身。是俱乐部的门面。”
两人正聊着这匹“星辉”,李乐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扭头,看见一张带着点惊喜和不确定的年轻脸庞,有点面熟。略一回想,想起来了,是上次在路上,拦下他那辆GtR,非要看看聊聊的那个小伙儿。
“哟,真是你啊!”小伙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在门口瞧见那辆GtR,还以为眼花了呢,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李乐也笑,转过身,“又见面了。这儿可比街上清净多了。”
“你好你好,正式认识一下,”小伙子伸出手,“我叫顾元昊。上次太激动,都没顾上自我介绍。”
李乐心中一动。顾元昊,顾元成。名字只差一字。伸出手握了握,“你好,长安,李乐。”
“李哥,你也是这儿的会员?以前没见过你啊。”
“不是会员,朋友给了张请柬,来见识见识。”李乐指了指胸前的嘉宾牌。
顾元昊“哦”了一声,显然把李乐当成了俱乐部有意发展的潜在高端客户,更热情,“这样啊,那你来对了,这儿的环境、马匹、设施,在北方都是顶级的。”
“李哥要是感兴趣,我带你见见我哥,他是这儿的股东,入会什么的,说不定能给你优惠!”
说完,他左右瞅瞅,然后拉着李乐的胳膊,手一指,“走,我哥在那边呢。”
李乐也没拒绝,冲于老师点头示意了一下,便随着顾元昊过去。
于老师点点头,等两人转身,露出一玩味的笑。
围栏那边聚了五六个人,正围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说话。
个子不算很高,面带微笑,偶尔做几个幅度不大的手势,显得斯文而沉稳。
周围几人都很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哥!”顾元昊叫了一声。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顾元昊身上,又身旁的李乐。
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但在看清李乐面容的瞬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旋即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哥,给你介绍个朋友!”顾元昊凑过去,“就我上次跟你提过,在路上看到的那辆战神GtR,车就是他的。”
又转向李乐,“李哥,这是我哥。”
顾元成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地加深了些,既不失礼节,又透着股“终于见面”的熟稔,“顾元成。幸会。”
“长安,李乐,”李乐伸手与他相握,“顾总,感谢邀请。”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不松不紧,力度恰好。
顾元成的手很干燥,指节分明,指尖微凉,李乐的手则厚实,温热,掌心有薄茧,像握住了一块被阳光晒暖的、质地细腻的石头。
李乐第一次见顾元成。
如果说张凤鸾是那种斯文败类式的风流相,这位,则要周正得多。
五官端正,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而不是周旋于资本与人情旋涡中的操盘手。
但李乐在那眉眼之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刻意的、经过修饰的平和。
就像一张精心裱糊过的旧画,底下的裂痕和虫蛀,都被遮盖了,凑近了,才能从那极细微的、不平整的纹路里,窥见一丝端倪。
一种乖张,被教养和城府深埋起来,只在某些极短暂的、不经意的瞬间,才会从眼底泄露一丝本能的锐光。
顾元成也在看李乐。
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壮,圆寸发型,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张脸反差,偏是秀逸的,下巴线条柔和,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懒散。
眼神清澈,看人的时候,不是直直地射过来,而是平和的带着笑,让人心生亲近,可猫儿一起翘起的嘴角,又透着股子疏离。
顾元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有故作深沉的,有卑躬屈膝的,有小心翼翼试探的。他以为自己早已能一眼看穿那些浮在表面的伪装。
但眼前这个人,看过去,好像穿着一件用透明丝线织成的衣裳,你看得见他,却摸不透他。
“李总,”顾元成松开手,“觉得这里怎么样?”
李乐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掠过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最后落回到窗外那片修剪齐整的、泛着金光的草场上,“没想到,燕京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那以后要常来。”
“就是会费太贵了。”
“李总说笑了。这点钱,对您来说,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那也得眨眼不是?要是能免费,就好了。”
“那就坏了规矩了。”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不是么?”
一旁的顾元昊听着两人你来我往,渐渐察觉出点不一样的味道。他瞅瞅自己堂哥,又瞅瞅李乐,忍不住插嘴,“哥,你们以前……认识?”
顾元成摇摇头,“之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重新看向李乐,仿佛刚才那段略带机锋的对话只是寻常寒暄,“怎么样,李总,来都来了,不亲自下场试试?我们这儿有几匹温顺的改良马,适合新手体验。”
李乐看了一眼场地中那些神骏的马匹,“成啊,不过……就怕没有能驮得动我的。”
“李总说笑了。好马能负千斤。我们这儿马多,也还是有的。怎么样?”
“那敢情好。”李乐点头,“麻烦顾总了。”
两人转身往马厩方向走。顾元昊看着两人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哥对人说话看着客气,可那种客气里总带着一层看不见的傲气,可今儿跟这个李乐说话时,那股子傲气,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