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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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5章 策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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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飞起来了?

阿斯楞蹲下身,伸出手,“没事吧?”

李乐抓住他的手,一借力站起来,脚下还有点晃。他揉着被摔得生疼的肩膀后背,盯着阿斯楞,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可思议。

“不是……阿哥,”李乐喘匀了气,“你刚这儿,是怎么弄的?还有,你脚怎么别进来的?我怎么一点没察觉?”

阿斯楞看着李乐,“你劲儿比以前还大,下盘也更稳,但你是撑着的,看着绷得紧,其实到处都是空档,一捅就破。”

他比划着,“我们搏克,不硬顶。你力气来,我顺着走,你力气走,我顺着来。就像水,你挖个坑,它就流进去,你垒个坝,它就绕着走。你刚才架着手,是防我抓你、推你,可我没想抓你推你。”

“我那一下,”阿斯楞用手指点了点李乐的小臂,“是按你的根。人发力,力从脚起,从腰过,从肩出。我按你这儿,你肩膀到手臂这条路就堵了,力发不出来,还扯得你身子歪。”

“你身子一歪,重心就偏,脚底下就虚。我脚别你,是趁你虚,让你没处生根。最后那一带一转,是借你自己站不稳的劲,帮你倒。你自己越使劲想站稳,摔得越狠。”

“搏克,摔的不是力气,摔的是对力气的理。跤场如草场,看着是你跟对手摔,其实是跟这片地摔,跟你自己的心摔。心要像草原一样平,劲儿才能像河水一样活。”

李乐听了,久久没有言语。他看着自己刚才犁出的那两道痕迹,又看看阿斯楞纹丝未动的脚印,心里以前那点关于“力”的认知,好像透进来不一样的光。

“来,我教你两下简单的。”阿斯楞招招手。

他让李乐站好,李乐站稳,两腿分开,略宽于肩,膝盖微屈。“你看,你这样站着,看着稳,其实力是僵的,都在明处。搏克讲究三劲合一,脚要有根劲,像树扎进土里,腰要有轴劲,能转能卸;手要有听劲,像蜘蛛丝,一碰就知道对方想干嘛。”

“这叫‘阿布’,就是搏克的预备式。别学你们那马步往下坐,你那重心是死的。咱们的要义,是活。胯像坐在马鞍上,腿像踩着两边的镫,随时能起,随时能落。”

李乐依言调整,果然感觉比扎马步轻便许多,脚底却似乎更敏锐地感知到草地的起伏。

“好,现在看我。”阿斯楞说着,右腿突然向前一探,别在李乐右腿外侧,同时右手搭上他的肩头,左手抄向他的腰胯,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草原上突然掠过的风,“这是哈嘎尔札,绊子。劲儿不在手上,在腰上,在你这条腿上。”

李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柔韧的力道从阿斯楞腰胯传来,自己的腿就被别住,整个身体的重心瞬间被带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阿斯楞扶住他,重新示范,“你再来,用这法子别我。”

李乐学着阿斯楞的样子,探腿,搭肩,抄腰,发力。但感觉完全不对,动作僵硬,腿别过去软绵绵的,腰里更是使不上劲。

“腰,你的腰是死的。”阿斯楞的手按在他腰上,“力从地起,经过腿,拧成一股绳,靠腰送到肩,再到手。你那腿是自己过去的,腰没跟着转,下半身和上半身是两截。”

李乐琢磨着,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阿斯楞都站在那儿,像个木桩,任凭他怎么别,就是纹丝不动,然后在他动作僵住的刹那,轻轻一抖,李乐就又踉跄着出去了。

被当作教具摔了几次之后,李乐又一次从草地上爬起来,浑身的草屑,拍打着,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服气,还有点占了便宜的狡黠。

“服了,”他走到阿斯楞身边,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阿哥,你这跤法,真是……不服不行。我这点儿,搁你这儿,还真不够看。”

阿斯楞帮他拍打着后背的草屑,笑道,“你是用摔跤的路子,没用你那些拳脚。要是用上拳脚,还能多撑一会儿。”

李乐一听,更郁闷了,“阿哥,一会儿?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损我?”

“不损,你用跤,我也用,你用拳脚,我也用拳脚,你不会以为我们蒙古人,只会摔跤吧?”

“还,还有撒?”

“黑搏克,包含锁喉、反关节及地面压制技,还有Khara Khulug。”

“可哈库...啥?”

“徒手搏击,强调的是掌根击打,攻击太阳穴、咽喉,和低踢扫胫、膝撞....是怯薛军选择支持阿里不哥之后,忽必烈重新在蒙、汉、钦察、桓罗斯军中选优组建的只听命于他的武卫亲军的军中格斗技,不过现在,没几个人练了 ,我们达尔扈特人还留了点儿.....”

瞧见李乐眼里明显露着的“想学”,“教我”的眼神,阿斯楞摇摇头,“以后再说。”

李乐“哦”了一声。

“不过,你是不是……有阵子没正经练了?”

李乐点点头,叹了口气,“在国内,好歹能一天两练,或者三天两练,读书太忙,论文、讨论会、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社交,挤得满满当当。基本上就只能挤出一早上的个把钟头,活动活动筋骨,保持个状态。”

“这回来,又是结婚又是应酬的,三场婚宴跑下来,就,嘿。”

“怪不得。”阿斯楞了然,“怪不得。刚才跟你搭手,就觉着你劲道还在,架势也对,但是里头那口气,续不上。有点像是马跑长途,前半程还行,后半程喘不上来,步子就乱了。”

“行了,”阿斯楞拍拍他肩膀,“走吧,跟我去卸草料。今儿个太阳好,趁早把那几捆干草从车上卸下来,码好,免得受潮。出了汗,活动开了,等会儿回去吃饭也香。”

等两人忙活完,天已大亮,回到蒙古包前,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有龙梅用蒙语叽叽咕咕的、带着笑意的指点声。

走过去一瞧,就见大小姐正蹲在牛栏边上,面前摆着个锃亮的铁皮桶,跟一头母牛较着劲。

她换了一身龙梅给的旧袍子,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外面系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带着奶渍的围裙。头发用发绳随便扎了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沾在沁出汗珠的额角。

只见大小姐学着龙梅的样子,蹲在牛肚子下,伸手去挤牛奶。可那手,看着是那么回事,一用力,却不对劲。要么是手指没并拢,牛奶滋得到处都是,溅了她自己一脸;要么是力度不对,轻了,挤不出,重了,牛不舒服,尾巴一甩,“啪”一下,正好抽在大小姐胳膊上,不疼,但吓了她一跳,“哎呀”一声

龙梅赶紧用蒙语安抚着牛,又过来手把手教她:“手指要这样,对,虎口卡住,往下捋,不是捏,是顺着劲儿往下挤……对对,哎,又快了,慢点,一下,一下,要有节奏……”

大小姐有些懊恼地咬着下唇,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手伸了过去。

这回,她放轻了力道,学着龙梅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

“滋——”

一小股细细的、洁白的乳汁,终于从她指尖流了出来,歪歪扭扭地落进桶里,大部分却都洒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和围裙上。

“哇!”大小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孩子般欣喜的笑容。她抬起头,正对上龙梅鼓励的眼神,还有站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的李乐和阿斯楞。

李乐看着她那副模样:围裙上奶渍斑斑,手上也湿漉漉的,几缕碎发粘在腮边,脸上却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终于成功了”的得意和娇憨。

龙梅瞧见他们,笑着招手,用她那口生硬的汉语招呼道,“来来,吃饭!都吃饭!”

“诶,宝贵儿呢?”李乐左右瞅瞅。

“还睡着呢,昨晚上属他喝得最多,别叫他了,让他睡吧。”阿斯楞回道,掀开毡帘。

走进去,宝力高正在炉子前忙活。炉火那把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只见宝力高用一把小锤子,从一块青黑色的、砖头样的茶砖上敲下一堆小块儿,放进一个纱布缝的茶包里,系紧口,扔进滚水翻腾的铜壶里。

茶色很快晕染开来,变成深褐色。他又捏了一撮盐撒进去,拿起个长柄木勺,舀起旁边木桶里鲜白的牛奶,徐徐兑入茶汤中。

牛奶与茶汤相遇,在滚水中绽开一朵朵乳白色的花。

宝力高拿着木勺,不停地扬起壶中的奶茶,又倒回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叫“扬茶”,能让茶、奶、盐融合得更充分。

扬了几十下,他拿过一个细眼的铜茶滤,架在另一个擦得锃亮的铜茶壶上,将煮好的奶茶过滤进去。滤掉茶渣,奶茶显得更加醇滑。

然后,他提起茶壶,往木勺里倒了一点儿,出了毡房,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勺子一扬,把奶茶洒向天空。

“诶,这是干嘛?”李乐看着好奇,问阿斯楞。

“这叫德吉礼,草原的规矩,,感谢天地、祖先的恩赐,任何人都不能在德吉礼完成之前品尝奶茶。”

“哦。”

行完德吉礼,宝力高这才给各人面前的木碗里斟茶。

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炒米、奶皮子、奶豆腐、奶嚼口分了盘子装着,还有昨晚手把羊肉,风干的牛肉条,几样油炸的“果子”。

阿斯楞招呼大家坐下,说道,“来,教你们怎么吃。”

说着,给碗里舀上炒米,放上奶皮子、奶豆腐,手把肉切成片,牛肉条掰成块儿,和果子一起放进碗里,然后提起铜壶,将滚烫的奶茶冲入碗中。

“滋啦”一声,香气猛地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毡房。

李乐和大小姐对视一眼,都有些咂舌。这草原上的早饭,这么硬核的么?

这哪儿是早餐,这简直是热量炸弹,炒米是油里炒过的,奶豆腐是浓缩的奶脂,手把肉和风干牛肉更是纯粹的蛋白质和脂肪,再加上用奶茶这么一冲……

阿斯楞端起碗,吹了吹气,喝了一大口,哈着气说,“草原上早上就吃这个,瓷实,顶饿。尤其是冬天,吃完不冷,一上午干活都有劲。”

李乐心说,可不是瓷实么,这一碗下去,热量怕是够城里人坐办公室的牛马们消耗一天的。

他学着阿斯楞的样子,往碗里舀了两勺炒米,几块奶豆腐,又挑了几片手把肉和一条风干牛肉,最后用滚烫的奶茶一冲。

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嗯?味道还真挺不错。

炒米嚼起来香脆,奶豆腐在嘴里微微融化,带着淡淡的酸和浓郁的奶香,手把肉咸鲜,奶茶的咸和奶的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几种口感和味道在口腔里交织,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粗犷的和谐。

那股热流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感觉确实比什么牛奶麦片之类的,要顶用得多。

大小姐也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冲了一碗。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实在”的早餐,但那股新奇和暖意,让她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正吃着,宝力高用蒙语对阿斯楞说了句什么。阿斯楞点点头,对李乐说,“明天有买马的客人过来,要去马群那边套马。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李乐刚想点头,顿住,看向大小姐,“你能骑马?”

大小姐正用筷子夹一块奶豆腐,闻言抬起头,挑了挑眉,“我说我不能骑?”

“你之前在小雅各布家……”

“我是说,我很久没骑,不是不会骑。”大小姐慢条斯理地把奶豆腐放进嘴里,“我学骑马的时候,你大概……”她想了想,没说出下半句,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小屁孩”。

李乐“嘁”了一声,“臭显摆啥。”

阿斯楞笑了笑:“能骑就行。一会儿咱们骑马过去。”

吃过这顿扎实的早饭,李乐和大小姐回毡房换了便于骑乘的长裤和外套。出来时,阿斯楞和宝力高已经把马备好了。

李乐还是骑那匹温顺的黑马,宝力高骑昨天包贵那匹棕马,给大小姐准备的是一匹毛色青灰的骟马,体型比李乐的黑马小一号,但四肢修长,毛色光亮,眼睛温顺,一看就是匹稳当的乘骑马。

李乐走到那青马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抬手一托大小姐....“诶,往那托呢?”

“嗨,老夫老妻了,害羞啥。”

“讨厌!”

“嘿嘿。”

李乐稍一用力,就把大小姐稳稳送上了马背。

大小姐在马鞍上坐定,双脚踩实马镫,身体微微前倾,随手理了理缰绳,整个动作自然而流畅,透着一种老练的从容,然后,两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青马便乖巧地迈开步子,走了个小圈儿。

阿斯楞在一旁看着,点了点头,“嗯,骑过,不是生手。”

几人打马出发,阿斯楞在前,宝力高在后,李乐和大小姐在中间。哈日和大黑狗兴奋地跑在前面开道。

晨雾已散尽,草原彻底醒来。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草叶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像撒了一地碎钻。

草是深深浅浅的绿,远处连着淡蓝色的天,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风带着阳光晒暖的青草气息,拂在脸上,舒服得很。

一路朝西,地势略有起伏,景色也渐渐又不同。

先是一片开阔的、长满针茅和羊草的平地,草没过马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噗噗”的闷响,惊起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嗡嗡地飞开。

然后地势开始起伏,一道道缓坡如凝固的绿色波浪,连绵不断。偶尔能看见一丛丛的灌木,在坡顶或洼地边,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墨绿。

远处的天边,那几座丘陵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空气里的湿度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干草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牲畜身上特有的气味。

李乐催马跟上阿斯楞,大声问,“阿哥,这马群没个准地方,咱们怎么找?”

阿斯楞指了指前方不远的宝力高,“有他在,不用操心。他在这片草场放了二十年羊,马群夏天爱在哪儿,冬天爱在哪儿,哪里水好,哪里草肥,他心里门清。这时候日头刚起来,马群应该在水源附近,

果然,又走了一阵,趟过一条齐马小腿深的、清澈见底的小河,眼前忽的出现一片地势略低的谷地,长满了茂盛的野苜蓿,紫色的花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香气。

就在那片紫色的花海中央,或站或卧,或悠然踱步,或互相啃痒,散落着几十匹马儿。

这就是阿斯楞家的马群了。

毛色各异,有枣红,有雪白,有乌黑,有青灰,也有带斑点、条纹的。

有的在低头吃草,长长的马尾悠闲地摆动着;有的三五成群,互相摩挲着脖颈,几匹调皮的小马驹在母马身边跑来跳去,撒着欢儿,几匹高大的儿马在稍远的地方,警惕地昂着头,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和“妻妾”。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给每一匹马都描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一切都那么安静,充满了自由与生机。

阿斯楞勒住马,指了指马群,“今天要套的,是那匹。”他手指的,是一匹站在马群边缘的栗色儿马,肩高体健,四肢修长,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虽是蒙古马,可那品相,显得颇为神骏。

“有人想买了去做种马。不过得先套住,看看牙口,看看体型,才能定价。”

“怎么抓,就用这个套马杆,骑着马去套?”大小姐轻磕马腹,也凑了过来。

“嗯,”阿斯楞给解释道,“套马,不是随便什么马都能当杆子马。得是特别训练过的,聪明,稳当,能懂骑手势,能跟要套的马较劲。”

“套马杆也有讲究,长,韧,梢头是活扣。人借马力,杆借人力,讲究个配合。套的时候,看准了,一杆子出去,套脖子,不能套腿,也不能套死了,得留余地。套中了,杆子马会自己停住,或者横过来别住那马,这时候人得跳下去,抓住缰绳,跟马较劲,把它拉停,戴上笼头,才算成。”

他说得简单,可李乐和大小姐都明白,这里头每一环,都是功夫,是经验,更是胆量。

“你们就在这坡上看着,别下去,当心被马冲撞了。”阿斯楞叮嘱一句,和宝力高对了个眼神,两人拿起靠在马鞍旁长长的套马杆,那是用坚韧的沙柳杆做的,长达五六米,顶端系着皮绳编的活套。

宝力高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打马朝着马群侧面跑去,手里挥舞着套马杆,嘴里发出“呜嗬,呜嗬”的驱赶声。马群微微骚动起来,几匹头马昂首嘶鸣,似乎在询问。宝力高继续吆喝着,从侧翼驱赶,马群开始慢慢移动,向一片更开阔平坦的草场聚集。

阿斯楞则一磕马腹,他那匹枣红马如箭般射出,却不是冲向马群,而是划了道弧线,绕到了马群另一侧,与宝力高形成夹击之势。他手里的套马杆平端着,杆梢的皮套垂着,随着马匹的奔跑微微晃动。

马群被两人渐渐赶得聚拢,有些不安地小跑起来。烟尘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阿斯楞看准了那匹栗色儿马。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突然加速,想从马群边缘冲出去。

“嗬!”阿斯楞一声低喝,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瞬间加速,如一道红色闪电,斜刺里截向那匹栗色马。两匹马在草地上并驾齐驱,蹄声如雷,草屑纷飞。

李乐和大小姐在坡上看得心都提了起来。只见阿斯楞在疾驰的马背上,稳稳站起(蒙古鞍有高鞍桥,便于站立),身体微微前倾,五六米长的套马杆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杆梢的皮套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长了眼睛一样,越过数米的距离,精准地朝着栗色儿马高昂的脖颈套去!

那栗色马极为警觉,猛地一摆头,想躲开。可阿斯楞手腕一抖,皮套在空中微微一转,依旧朝着目标落下。就在套索即将落下的一刹那,栗色马再次加速前冲,套索擦着它的鬃毛掠过,落空了!

“可惜!”李乐忍不住低呼一声。

而随着栗色马长嘶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整个马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腾起来。

数百只马蹄同时踏在草地上,那声音起初是沉闷的“隆隆”声,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轰鸣。

被马蹄踏碎的草屑、泥土,被扬起的尘烟,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滚滚的黄龙,随着奔腾的马群,就要朝着草原深处席卷而去。

但阿斯楞丝毫不乱,枣红马再次加速,死死咬住栗色马。

宝力高也从另一侧兜过来,防止它逃窜。又一次并驰,阿斯楞再次挥杆,那皮套这次如同灵蛇出洞,“嗖”地飞出,不偏不倚,稳稳套在了栗色儿马的脖颈上。

套中的瞬间,阿斯愣双臂一较力,猛地往后一带,同时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那匹训练有素的枣红马立刻前腿蹬地,身体后坐,与套马杆形成一股合力。套索瞬间收紧!

栗色儿马被勒得猛地一顿,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嘶鸣,前蹄在空中乱刨。它显然不肯就范,拼命挣扎,拖着套马杆和死死拽住杆尾的阿斯楞,在草地上疯狂地蹦跳、转圈,想甩脱脖颈上的束缚。

烟尘更大了。阿斯愣整个人几乎被拖得离开了马鞍,全靠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腰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与那匹暴烈的儿马较着力。

套马杆被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僵持了不过几秒钟,阿斯楞看准一个时机,他借着杆子马刹车的惯性,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单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竟然从枣红马背上腾空而起,直接跳了下来!

“啊!”大小姐忍不住轻呼,捂住了嘴。

却见阿斯楞双脚刚一落地,他就被狂奔的栗色马拖着,在草地上滑行起来。

那匹马,四蹄翻腾,拖着身后那个死死拽住套马杆不肯松手的人,在草原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翻卷着草屑和泥土的痕迹。

但阿斯楞没有被拖倒。他的双脚虽然在地上滑行,但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他就像草原上一块最坚韧的磐石,任凭洪水般的冲击,也绝不松动分毫。

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套马杆在他手中绷得像要断掉,他的手臂、肩膀、腰背,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就是不松手,忽然腰背猛地发力,口中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嘿!”

那栗色儿马正发力前冲,被这突然从侧后方传来的一拽,重心顿时不稳,踉跄了几步。

阿斯楞趁机脚下发力,身体向后倾斜,几乎与地面成了四十五度角死死地拖住了狂躁的马匹。

这是一场纯粹力量与技巧的较量。一个身高两米多,体重两百多斤的壮汉,一匹体重接近千斤的暴躁的儿马,在草地上角力。

栗色马拼命挣扎,甩头,刨地,想把身后这个“小虫子”甩掉。

阿斯楞则瞅准时机,再一次猛地一拉套马杆,借着白马力竭的瞬间,脚下发力,竟然反拉着马转起了圈子,双臂肌肉贲起,额头青筋暴突,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后挪动,将那匹不肯驯服的马,一点点向后拖动,一边收紧绳索,让那匹筋疲力尽的儿马彻底失去挣扎的余地。

它开始大口地喘着气,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它那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畏惧和疲惫。

最终,那匹栗色儿马耗尽了最初的暴烈冲劲,喘着粗气,不甘地打着响鼻,前蹄烦躁地刨着地,但终于,停了下来。

阿斯楞慢慢放松皮绳,试探着走上前,一只手依旧拽着皮绳,另一只手快速而轻柔地抚摸着栗色马汗湿的脖颈,嘴里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喔喔”声,安抚着它。

栗色马起初还试图躲避,但渐渐在那沉稳的抚摸和声音里平静下来,只是鼻翼依旧剧烈地扇动着。

宝力高已经骑马赶到,扔过来一副笼头。阿斯楞接过,熟练地给栗色马戴上,系紧。至此,套马才算成功。

整个过程,从驱赶马群,到追逐套索,再到落地角力,不过短短几分钟,却看得李乐和大小姐心潮澎湃,手心都捏出了汗。直到阿斯楞给马戴上笼头,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

“太……厉害了。”大小姐喃喃道,眼里闪着光。她不是没见过马术表演,但那种隔着护栏、戴着护具的表演,与眼前这原始、野性、充满力量与技巧、人与马直接对抗的场景相比,震撼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而李乐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那句歌词,“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那不仅仅是歌词,是活生生的、充满力量感的写实画。

阿斯楞把驯服的栗色马交给宝力高看管,自己翻身上马,缓缓驰回坡上。他脸上带着汗,袍子上沾满了草屑泥土,但神情依旧沉稳,只是呼吸略有些粗重。

“没事吧,阿哥?”李乐问。

“没事,惯了。”阿斯楞抹了把汗,笑了笑,“这匹儿马性子烈,是匹好马,那人买走了,还得好好调教调教。”

那匹栗色儿马被宝力高牵过来,依旧有些不安地喷着鼻息。

阿斯楞对李乐和大小姐笑道,“时间还早,我们还得看看那几匹怀孕的母马,要不,你们自己在这附近溜达?”

“行啊,去哪儿?”

“那边,山梁子后面,有一片花海和紫色的淖尔,这时候开得正好,可以看看。”

“紫色的淖尔?”

“嗯,每年也就这几天,听人家地质队的人说,是什么矿物质还是微生物的。”

李乐和大小姐都来了兴致。

“行,我们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不急,别跑远就成。”

两人再次上马,这次不紧不慢,信马由缰,朝着西边更远处的山梁走去。

按着阿斯楞指的标记,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草场,又越过一道浅浅的溪流,骑了不到十分钟,眼前的颜色渐渐丰富起来。

到近前,李乐和大小姐不由得勒住了马。

一片的顺着地势蔓延开去的花的海洋。

金黄的柴胡、雪白的野芍药、淡蓝的桔梗、紫红的山丹、粉白……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各色各样的小花,密密匝匝,开得铺天盖地,开得肆无忌惮。绚烂到让人失语,一直蔓延到远处黛青色的山脚。

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圃里精心培育出来的、一朵一朵的,而是泼洒的、汹涌的、生命力十足的。

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高的没过马膝,矮的紧贴着地面,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色彩斑斓的锦缎。

微风吹过,整片花海便如波浪般起伏,那万千朵野花同时摇曳,散发出混杂的、浓烈的、带着野性气息的花香,让人醺醺然。

“真美。”大小姐看得有些痴了。

李乐歪头瞧她,笑了笑,“就,这么看着?”

大小姐白他一眼,一提缰绳,轻轻一磕马腹,“hia!”

座下的青马似乎早已按耐不住,一听口令,头一低,蹿了出去。

“哈哈哈~~~”李乐一拍黑马的脖子,“哥们儿,追上,呼!”

两匹马在花海中奔驰。马蹄踏过的地方,惊起无数蝴蝶和飞虫,溅起细碎的花瓣和草屑。

起初,李乐还有些,不时侧头去看。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大小姐稳稳地伏在青骢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自然地起伏着。

那匹青马在她胯下,似乎也跑得格外欢快,四蹄腾空,鬃毛飞扬。

她在花海中策马徐行,时而俯身轻嗅,时而伸手拂过花枝,笑容明媚,与绚烂的花海、蓝天白云融为一体,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似乎感觉到了李乐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几缕贴在红扑扑的脸上,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起一个畅快的弧度,那神情,像一个终于回到水里的鱼。

李乐看得有些发呆。

策马与李乐并辔齐驱,在飞驰的间隙,对他眨了眨眼,大声笑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李乐从愣神中缓过来,也笑道,“行啊,孩儿他妈,深藏不露啊。”

“你以为呢?”

风呼啸而过,花香灌满口鼻,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色彩斑斓的美景,身边是那个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

李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片夏天的花海。

两人在花海里徜徉了一会儿。

“诶,阿斯楞说的紫色的湖呢?”

“说是在那片有三棵树的坡后面。”李乐指了指。

“走,看看去。”

只不过没走多远,一道山岗出现在两人左手边。

李乐勒住马,目光落在山岗上面。

一段长长的、蜿蜒的黑影,顺着山脊的走势,延伸向远方。那影子,有些地方高些,能看出是土筑的墙体,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剩下一道隐约可见的、隆起的土埂。阳光照在上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褐的颜色,与周围嫩绿的草地形成鲜明而沉重的对比。

大小姐指着那道黑影,问李乐,“那是什么?”

李乐看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应该是,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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