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首领艾琳就坐在篝火旁的一块青石上，她的长发像泼洒的浓墨，垂落肩头，发梢缠着几缕风干的狼尾草。
她的脸上刻着古老的图腾纹路，那是用部落圣树的汁液纹上去的，据说能沟通山林的魂灵。
此刻，她的手指正一下下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薄茧，敲击的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叩问某种沉睡的秘密。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是耀眼的铂金色，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与她周身冷冽的气质格格不入。
她就是麦克康娜，塞勒姆女巫一脉如今的掌权人。
她看着艾琳一身牛仔服装中露出来的紧致皮肉，十分羡慕她的年轻，不像自己。
太老了。
什么华服，化妆品，都遮掩不住了。
“麦克康娜，”艾琳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山林特有的粗犷与沉稳。她摇头说：“别想了。”
麦克康娜的睫毛颤了颤，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艾琳，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只要能得到那份青春不老的长寿之力，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除了背叛我的族人。”
艾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任何条件？”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一辆大篷车旁，伸手抚过车身上刻着的原住民图腾，那图腾已经有些模糊了，是当年她的祖母亲手刻上去的。
“你觉得，我们还敢信你们吗？青春不老的长寿是不可能给你的，不然，我们就会被你们杀完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怒火。
“你们已经得到了塞勒姆女巫的传承，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当年，我们的先祖把力量分给你们，是因为你们说，同为被压迫者，应该守望相助。可结果呢？”
麦克康娜的脸色白了白，她别过脸，看向不远处的坟场。
那些墓碑歪歪扭扭，很多都已经断裂，上面的名字模糊不清。
她知道艾琳说的是实话，那段历史，是刻在美帝斯大陆原住民骨血里的伤疤，也是塞勒姆女巫一脉不愿提及的耻辱。
“五银币一块原住民的头皮悬赏，”艾琳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控诉：“这是真实存在的。你很难想象，在这片美帝斯大陆上，我们的先祖曾经是这里的主人，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我们跟着太阳迁徙，跟着河流繁衍，我们和山林对话，和鸟兽为邻。可你们来了之后呢？”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你们带来了枪炮，带来了瘟疫，带来了无休止的杀戮。我们从主流人口，被杀成了少数民族。就像草原上的野牛，成群成群地倒下，只剩下零星的几头，躲在密林深处，苟延残喘。”
“就连美帝斯一世，那个被你们捧上神坛，公认最开明的第一任大元首，”艾琳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也公开说过，最好的原住民是死掉的原住民。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我们心口，插了几百年。”
麦克康娜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历史。
塞勒姆女巫一脉，最初也是被压迫的。
当年，原住民的女巫们于心不忍，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给了这些流亡的白种女巫，为的是借助她们同样白种人的身份，在殖民者的屠刀下，为原住民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当年，如果我们的先祖把全部的力量都给了你们，”艾琳看着麦克康娜，眼神锐利如鹰：“那可能现在，已经没有原住民了。正因为塞勒姆原住民女巫把握着最后的秘密——那长生之力的根源，我们才能活到现在。这是我们最后的护身符，麦克康娜，你觉得，我们会把护身符亲手交给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狼吗？”
麦克康娜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她细细一想，艾琳的话，确实句句在理。
她不是不知道原住民所遭受的苦难，只是，眼下的危机，已经逼得她没有退路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褪去了急切，只剩下一片凝重。
“我知道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息了收取全部力量的想法。但是，艾琳，我需要解决这次的危机。半精灵的那个国王，找上门来了。我需要保证，我不会被杀死。”
艾琳挑了挑眉，她倒是没想到，麦克康娜的麻烦竟然是半精灵王国。
那些半精灵，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继承了精灵的俊美和人类的野心，向来不好招惹。
“谈判啊。”
艾琳淡淡道，重新坐回青石上，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没有什么不可以谈的。你可以选择收回诅咒，双方停战。甚至，付出一些代价。土地，财富，或者是你们女巫一脉的一些小法术，半精灵国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他向来贪得无厌，这些东西，他应该会感兴趣。”
“不。”
麦克康娜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不知道，虽然是半精灵，但他们，当年十分野蛮。那个前国王，白德礼，哦，也许他十分英俊，他的金发比阳光还要耀眼，他的笑容能迷倒半个大陆的女人，但他永远持枪和我们说话。”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
“他的近战力太强了，徒手就能撕碎一头成年的黑熊。我们女巫一脉，擅长的是远程的诅咒和巫术，近身搏斗，从来都是我们的软肋。现在，白德礼不知到哪儿了，真正的国王出来了，他是白德礼的父亲，据说，他比白德礼还要强。我当面和他说话，可能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杀了。”
艾琳拨弄篝火的手顿住了。
她当然明白麦克康娜的意思。
女巫的巫术再厉害，若是被近身，也只能任人宰割。
半精灵第一任国王的威名，她也有所耳闻。
据说，那个男人是个战斗疯子，以杀人为乐，手段残忍至极。
甚至，可能，有传说，法斯特大革命死那么多人，一批一批世界上最先进思想的改革家，革命者，那些法斯特人，就是在此人的推手下一一步入死亡的。
简直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太恐怖了。
这样的一个人，他还活着？
他又出现了？
所以。
麦克康娜才吓成了这样。
篝火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跃着，映出她们各自的凝重。
密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坟场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枭的啼叫。
过了许久，艾琳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不是……想要召唤无头骑士？”
麦克康娜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了吗？”
她急切地问道。
“我们曾经召唤过无头骑士，历史记录过，在三百年前，塞勒姆女巫一脉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就是无头骑士出手，才保住了我们最后的火种。他的实力，特别是近战实力，绝对无与伦比。他的那把亡灵之剑，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之物，就连精灵的魔法屏障，也挡不住他一剑。”
艾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无头骑士，那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亡灵生物。
他是古代骑士的亡魂，因为生前的执念，死后化为不死之身，游荡在人间。
召唤他，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其中最关键的，是需要一个媒介——一个拥有强大生命力的战士。
“召唤无头骑士，需要有一个人，一个战士，当媒介。”
艾琳的声音沉得像铅。
“他的身体，要能承受住无头骑士的亡灵之力，他的灵魂，要足够坚韧，不会被骑士的怨念吞噬。我们现在上哪儿找这么一个人？我们部落的勇士，想都别想。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你的人呢？”
麦克康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
她没有回答艾琳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手，伸手指向了密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那个人不错。”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密林里。
“偷偷盯我们好一会儿了。”
艾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坟场的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阴影浓得化不开。
她眯起眼睛，动用了部落的秘术，才看清那阴影里，藏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猎装，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
他的身形挺拔，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一个身体素质十分不错的人。
此刻，他正屏住呼吸，身体紧绷，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
“我以为他是你的人。”
艾琳收回目光，看向麦克康娜，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能在她们两个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久，这男人的本事，可不一般。
“我的人？”
麦克康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我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人。我的人，会让他在这看守坟墓？我是女巫，我的人都是女孩，没有男人。也许，他是一个……猎人。”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呼。
伊莱的心，此刻正像擂鼓一样狂跳。
他本来是来坟场偷窥的。
他只是好奇。
想看看这些人在坟场的森林里要谈什么，说什么而已。
就只是，一点点的好奇。
他是看到麦克康娜进入坟场，才跟着她在这片密林里发现了这队大篷车。
他本来想偷偷观察一下，看看这些人是有什么事，满足一下他的好奇而已。
却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秘密。
女巫，原住民，无头骑士……这些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竟然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被发现了。
伊莱再也顾不上隐藏，猛地从阴影里跳了出来，转身就想跑。
他的双腿发力，恨不得能生出一对翅膀，飞出这片该死的密林。
可就在他刚跑出两步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道铁箍，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伊莱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抱住他的，竟然是一具女尸！
女尸穿着破烂的白色长裙，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脸上的皮肉已经有些腐烂，露出森白的骨头。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可那双胳膊，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伊莱拼命挣扎，他挥舞着手里的猎刀，想要砍断女尸的胳膊。
可猎刀砍在女尸的手臂上，只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就被弹开了，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这个他曾经温存的女尸，现在一下子好似成了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怪物。
女尸抱着伊莱，一步步走向篝火旁。
她的脚步僵硬，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伊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看着篝火旁那两个女人，看着她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绝望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女尸将伊莱重重地扔在麦克康娜和艾琳的面前。
伊莱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正牢牢地禁锢着他。
麦克康娜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伊莱的脸颊。
她的手指冰凉，像是冰块，冻得伊莱浑身一颤。
“年轻，有力量。”
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艾琳也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伸出手，按在了伊莱的胸口。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是蓬勃的生命力在跳动。
“很好的黑魔法载体。虽然不能说是一个强大的战士，但差不多就得了，不用太讲究，可以使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伊莱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满意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麦克康娜和艾琳对视一眼，然后，她们同时看向伊莱，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就他了。”
篝火的光芒，在她们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是一双择人而噬的獠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