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孟达预料的那样,无论有多少顾虑,马超都没得选,最终只能委曲求全。在孟达的协调下,西凉部队开始分批进入阳平关,而后向下辩移动。
下辩城已接到南郑的命令,做好了一切准备,将所有钱粮物资、土地人口全部交接,完全兑现了承诺。
马超这才心安,令马岱、庞德休整部队,并托孟达向左将军转达谢意。无论心里怎么想,就目前而言,和刘备的联盟势在必行。
孟达起身告辞,笑曰:“日久见人心,早晚将军会明白我主的诚意。在下就在略阳,协助将军转运物资。若有差遣,随叫随到。”
说罢起身,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西凉军自己收拾驻地。
马超暂时安定下来,这让远在江陵城的刘备松了口气。无论这人靠不靠的住,稳住他都是当务之急。看过庞统和孟达的报告,左将军再次想到了徐州。那是他一辈子的痛,与眼前的状况何其相似,尽管实力已今非昔比,但还是免不了老怀惴惴。
刘禅对此毫不知情。替马超找完出路,他就猫回将军府接着给孙夫人当男保姆。夫人的预产期还剩一个月,虽然情况稳定,刘禅却不敢掉以轻心。正跟厨房落实当天的食谱,忽然背后响起银铃般的叫声:“阿斗!”
紧接着,有人在他后背使劲拍了一下。
“呀!”刘禅吓了一跳,险些原地蹦起,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却被眼前人钉在地面。
“发什么呆?不认识了?”
“师——,师姐?”
刘禅愣了足有半分钟,直到静怡再往他身上拍了一掌才反应过来。
“你不是在醴陵么?啥时候到江陵的?”
静怡眉头微蹙:“怎地?不想我来?”
“哈,那如何能够?委实是没想到。”
静怡这才莞尔:“醴陵的产科已见成效,用不着我盯着了。这不是夫人快临盆了么,爷爷嘱我来此提前准备,顺便把江陵的产科也办起来。”
刘禅恍然大悟,有些惆怅地说:“还是师傅想得周到。好久没回医掾了,也不知他老人家和华佗先生可好?。”
静怡的眼眶瞬间红了:“你还有空问别人?自己险些遇刺都不吭一声。若非邓艾去医馆提起,我还一无所知。”
“嗨!没那么吓人。我连根毛都没伤着,受伤的是我的侍卫,早养好了。”
刘禅说得轻描淡写,静怡却知道那是为了见她一面才遇的险。因为这个,阿斗留下的零食她吃了好久,每咬一口都有哽咽的冲动。
“正好师姐来,这是我给夫人定的食谱,你看可还行?”刘禅见静怡要哭,连忙岔开话题。
静怡回过神来,强迫自己稳定情绪,接过食谱,白了师弟一眼:“行了,以后夫人由我看顾,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男子汉大丈夫,整天掺和女人生孩子的事,羞死了!”
刘禅挠挠后脑勺,无奈地撇了撇嘴:“师父在公安,士元师父去了汉中,孔明师父忙的连面都见不着,你说我还能干啥?”
“哼!”
刘禅话音未落,一声娇喝从转角响起,是孙尚香挺着孕肚在红缨的搀扶下转了出来。
孙尚香板着脸:“臭阿斗,在家照顾本夫人委屈你了?”
刘禅赶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手摆得芭蕉扇也似:“没有没有没有!老大,说话可得凭良心,我这几个月哪天不是兢兢业业地伺候您?啥时候出过差错?”
孙夫人翻个白眼没有作声。红缨一手扶着夫人,一手掩嘴笑:“确是多亏了世子,小姐这头一胎才能如此安稳。”
静怡也凑近了上下打量,笑道:“看夫人这气色,阿斗定是没少下功夫,您可别恼他了。”
孙尚香这才不装了,伸手刮一下静怡的鼻子,调侃道:“到底还是向着你师弟吧?逗你的,我才没恼!我来是有正事。阿斗,你爹差人来,要你去一趟长史府。”
“现在?”刘禅有些意外:“啥事?”
“谁知道?你不快去晚了又要挨骂。况且我们三个女人说话,你这小男人少听为妙。”
孙尚香说罢,和红缨、静怡一起哄笑,就把刘禅往外推。刘禅一脸无可奈何,心想就您这上马提刀、下马提头的也能叫女人?暗叹一声过河拆桥,乖乖跟着从人去长史府报到。
长史府外,从事马谡一早候在门口,见刘禅到了,慌忙整理衣冠躬身施礼:“马谡拜迎世子。”
刘禅扶起马谡,问:“马从事多礼。师父唤我何事?”
马谡微微脸红,答道:“世子直呼谡名可也。主公与先生在中厅等候,不知何事。”
“哦——”
两人边说边走,到了正厅外,马谡止步让在一旁,放刘禅自己进去。只见大厅上刘备与孔明各据一席,见刘禅进来,伸手招呼他坐。
“拜见父亲、拜见师父。”
刘禅行完礼,挨着他爹坐下,好奇地问:“爹唤孩儿何事?”
刘备嗯了一声:“夫人有静怡看护,自明日起,汝便来长史府随孔明师父学习政务。”
孔明微微颔首、算是表态。刘禅心想你们两个倒会安排,一会儿让我做这一会儿让我做那。可怜我这童工,一个大子儿不领,就往死里使唤是吧?我才刚睡了几个月懒觉,就又要拉来干苦力了么?
“孝直奇画策算、箸见成败,乃谋主之臣;处仁机敏练达、行事不苟,亦人中之杰。此二人皆梁柱之才,今各怀龃龉,非主公之福也。”
诸葛亮说回两人方才的话题。自从法正来到江陵,接替庞统主持司马所,原先的二把手张存便有了芥蒂。法正智计无双,却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张存跟他不对付,他对张存也就没什么好脸色,偶尔还会丢双小鞋出来,弄得张存好不抑郁,后来干脆告病在家,不来了。
事情传到长史府,诸葛亮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马上请刘备过来商议。类似这样的职场矛盾,用命令强压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对于一个迅速壮大的团队,随着新力量的加入,出现派系本属正常。但这却是组织良性发展的重大隐患。若不能及时干预消弭裂痕,未来就有可能成为溃堤之穴。
现在问题出现了,要如何应对呢?首先当然是做通两人的思想工作。这让刘备和诸葛亮犯了难。以他俩的身份,无论支持谁都将不可避免地使另一方下不了台。可除了刘备、孔明以及远在汉中的庞统,其他人的身份又难以折服两人。
这才是今天找刘禅来的真正原因。他这个世子不但震得住法正、张存,娃娃说话也不不至于让二人难堪。当然,更重要的是扭转这样的风气,最终通过制度来避免内耗。
刘禅已完全明白了老爹的意思,自然也赞同孔明的意见。这的确是眼前最棘手的危机,作为世子,他责无旁贷。
垂头想了一会儿,刘禅抬起头说:“赤壁之后我军迅速扩张,兼并二州。人员急剧膨胀,亲疏难以统合。事出有因,绝非偶然,亦非张存一人之过。”
孔明点头:“正中要害。既有此论,汝可有把握解开此结?”
“有!”
“如何化解?”
“摆酒请客!不过先说好,这钱可得爹出。”
左将军闻言不禁想笑。自己这个儿子啥时候变得跟翼德一样了,就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顿。
听他说得胸有成竹,做老子的也不能跌份,便满口答应下来:“凭你如何,只要能使二人和睦,便是头功。”
——
次日,结束了保姆生涯的公子禅重拾早出晚归的无薪职业生涯。辰时不到,马车从将军府侧门驶出,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向张存宅邸行进。
车轮碾过斑驳的石板路,发出嘎吱的声响。道路两旁,商户们已在开门清扫。赶早的脚夫挑着扁担,三三两两向城门前进,等待着城门打开出城挑货。
阳光从街巷尽头的屋檐上闪出一道光,将檐边的柳丝照得闪亮。几只雀儿被光亮惊动,扑打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像极了公子禅的起床气。城外码头上,纤夫的号子声隔着城墙也能听到,伴着江水激起的雾气,悠悠然飘进城内,洒落在略显潮湿的临街案头上。
车辆穿过东市,屠户们已挂好了肉扇,一边洗案磨刀、一边吆喝揽客,最响亮的一嗓子永远是“老朱家的肉新鲜又划算”。刘禅听着有趣,掀开车帘一角往那吆喝处看,见一个肥大油腻的中年人正熟稔地将猪内脏一一取出,再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由于时辰还早,张宅门外以及附近的住户都紧闭着大门,显然还没有起床开始一天的活动。
刘禅问清张存家的位置,让手下敲门。侍从走上台阶,按住兽首铜环有规律地拍起来。声响传到院里,正在扫地的仆人开门来瞧,得知是世子来访,吃了一惊,赶忙扔掉扫帚来叫主人。
张存还在熟睡。倒不是他贪睡,实在是最近因为抑郁晚上睡不好,都是临到天亮才眯一会儿,不想刚刚睡着就被下人给叫了起来。
“世子!?”
张存努力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世子与自己不过泛泛之交,怎能一大早堵家门口来?仆人见他呆住,急得提高了嗓门,说世子眼前就在阶下,您不快点出去迎接还发啥呆呢?张存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三两脚跑到大门。
睁眼看去,站在门口的果然是刘禅,张存慌忙一步上前,拱手而拜:“不知世子一早来,张存怠慢。”
刘禅哈哈一笑,迈步走到院中,先四处打量一番,回头问:“听闻处仁染恙,父亲嘱我前来为先生诊断。”
张存心头一震,垂首答道:“贱躯偶疾,岂敢劳累世子。”
刘禅笑一下,没有理会张存的客套,只说去堂前号脉。张存只得依言,到了大堂坐定,奉过茶水,便被刘禅撸起袖子,照着寸关尺按住脉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禅号完脉、看过舌苔,重又坐好,捧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水,盯了一会儿,抬头道:“先生近日常烦闷否?是否夜不能寐,昼旦却又乏神?”
门外的仆人听见,心想不愧是神医的弟子,三两下就把主人的症状说得分毫不差。
见张存沉默,刘禅放下茶杯,接着说:“此心病耳,非药石可治,但须见一人,或可痊愈。”
“啥?”
张存脑中冒出一堆疑问。他虽不懂医术,但说不吃药只见个人就能治病,这种胡话他是绝不相信的。如此古怪的疗法,反而激起他的好奇,本来还无精打采的,忽然之间有了精神。
“敢问须见何人?”
刘禅嘴角微微勾起,把面前那杯拿起又放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神秘地说:“见了便知。”
说罢站起身,拉住张存便往外走。张存不敢挣脱,只得跟着上了世子的车驾,一肚子狐疑地向那未知的目的地开进。
马车在青石路的缝隙间缓缓碾过,车内却罕有颠簸,这当然是改良了底盘的缘故。张存对此并不惊讶,因为这项马车底盘改进计划已经提交给了司马所,刚看到方案的时候他还震惊了好一阵子。
车虽然平稳,但张大人的心情却无法平稳。看世子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自顾自的闭目养神,也不知这是要去哪里见谁,跟自己又有多大关系。
经过漫长而尴尬的平静,张存好容易等到马车停下来。刘禅这才睁眼,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笑道:“太久没早起了,忽然起一次还真不习惯了,刚才睡着了。”
张存有些心动,刘禅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他当然知道,崇山演习他更是亲历者。即便如此,这随性的一句却看得出其超常的勤勉,以他的年龄而言,无法不令人肃然。
张存首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然后伸手来扶刘禅。还没看清这是到哪儿了,只听身后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世子前来,蓬荜生辉,简雍有礼。”
张存一愣,转身看果然到了简雍的宅邸。这下他更糊涂了,简雍虽是涿郡起兵的老人,资历可与关张比肩,位列督掾主事也属核心幕僚。但他性情随和豁达,为人十分佛性,很少出头,因此常常不被记得。
“见过简掾主。”
张存比简雍低着半级,主动向简雍打招呼。
简雍哈哈笑声,拍拍张存的上臂说:“处仁忙的是国之大事,若非世子有情面,简某可请不到你。”
张存忙说不敢,心中却开始疑惑,不知世子把自己拉到简雍家里来到底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