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勇志皱紧眉头,觉得白小飞和潘妮的这番话也很有道理,刚刚悬在心中的疑惑又少了几分。
西川省公安厅的小会议室里,参会者个个面色凝重。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赵学礼的尸检报告、拆迁档案、以及在张继业老家和朱秀梅老家的走访笔录,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还有翻看报告的声音,大家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已经是第四个被害者了。
高远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指尖点着那份粉尘鉴定报告,声音平稳克制,以一个专业法医的口吻说道:
“我说一点技术层面的看法。市面上随便零散采购的滑石粉、氧化锌原料粗细杂乱,杂质含量浮动很大,普通人手工搅拌根本稳不住微量配比。签字笔杆附着的混合粉末分层均匀,锌元素占比比如要很精确,这种成分,只有常年在殡仪馆亲手调配遗体定妆粉的整容工才能调出来。当然,民间懂生石灰、樟木、雄黄这套棺木防腐土方的村民、风水先生也有不少,但同时熟悉两种粉料并且会调配的人,整个蓉都、岷江片区少之又少。的确,我们不应该首先怀疑夏立勇,但是,普通人更不会调配这些粉料,更不用说接触了。”
高远说完便收回手,后背靠回硬木座椅,不再补充多余推断。
白小飞接过话茬:“但问题是,我刚刚看了周哥去南充阆中张继业的老家调查到的情况,张继业的爷爷是一个道士先生,而且张继业小时候也向他爷爷学过道术。比如说‘赶尸’。赶尸人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完全可能会用到生石灰、樟木粉和雄黄粉。而且,你们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我通过最近两次的通灵,受害者看到的张继业的脸,已经有初步腐烂的迹象。所以,他为了防止自己的身体腐烂,完全可能会用到这些东西。以及,为了让他出来活动的时候不至于太吓人,也完全可能会用到遗体美容粉这一类东西。”
何勇志点了点头:“小飞提到的这个情况,确实很特殊。如果杀人者真的是张继业,如果他真的是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人,那他为了维持自己身体的行动能力,确实可能会用到这些东西。”
张雷指尖缓慢、规律地轻叩桌面,节奏压得低沉,作为西川省公安厅法医中心主任、749局西区联络处的负责人,他的判断和分析尤为重要:
“高法医讲的物证差异我完全认同,但小飞的推理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想说几点:
第一,我们不必预设夏立勇是凶手的帮凶,他只存在幕后供给材料的可能性。因为目前我们获得的信息基本上已经锁定了凶手是张继业。所以,如果夏立勇是窝藏张继业并且为他提供防腐材料和遗体美容粉的人,他当然不必踏入凶案现场。反过来说,他当然也预判不到这些粉料会粘连在凶手随身携带的签字笔上,所以,谈不上刻意留下物证自曝身份。
第二,长年累月和滑石粉、锌元素修复粉打交道的人,衣物、指甲缝、工作台缝隙会常年残留同类粉尘,人会形成感官麻木,不会时时刻刻刻意清洗规避痕迹。
第三,不能单凭他日常安稳的生活轨迹直接排除嫌疑,普通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隐情、旁人无从窥探,用世俗常态下定论太过武断。
当然,张继业跟他爷爷学过道术,包括湘西赶尸,他很有可能会用生石灰、樟木粉、雄黄粉调配防腐防潮防虫的粉料,而滑石粉这一类原材料也很常见,但最关键的是氧化锌和硬脂酸锌,这一类材料就很少见了。但如果真的要购买这些东西,也能买到。所以,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办法下定论说夏立勇就是张继业的帮凶,或者说夏立勇为张继业提供了某些帮助。”
他短暂停顿,目光扫过桌角一份物证提取记录。
“还有一条现场物证不能忽略:此前我们搜查赵学礼那台皇冠轿车的时候,车内采集到的粉尘只有石灰、樟木、雄黄三类防腐原料,完全不含遗体美容用的锌粉、滑石粉混合物。
这件事存在两种完全相反的解读,不能单一定性。
第一种可能性,也是偏向夏立勇清白的解读。蓉都市殡仪馆有明文管理规矩,遗体美容全套粉料属于馆内管控耗材,全部统一存放在整容室专用储物柜,不准随意带出单位。如果夏立勇恪守公家单位的规章制度,美容粉全程只留在工作岗位,而且使用数量没有异常,那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
第二种可能性,偏向他存在协助行为。夏立勇早有防备,刻意将两套粉料物理分开存放。美容修复粉锁在殡仪馆自己的专属柜子,绝不带出大门;民间防腐的石灰、樟木、雄黄放在家里、车上,日常出门只携带这一部分。他刻意拆分两类粉末,就是防备警方万一搜查私家车,只能查到普通土方防腐料,抓不到和殡葬美容相关的直接证据,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留缓冲空间。”
“我还是想提出不同的看法,”潘妮说道:“首先,我们现在已经基本上确定了凶手的真实身份是张继业,为什么非要把夏立勇也牵扯进来?其次,殡仪馆放置尸体,首选是遗体冷藏柜或者冷库,夏立勇根本用不上什么生石灰。”
会议室瞬间陷入安静。大家因为是否需要把包括夏立勇在内的遗体美容师列入排查对象而陷入争议。
何勇志沉吟许久,指尖摩挲着笔录纸边缘,严肃地说道:“我们可以不查殡仪馆,不查遗体美容师,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等吗?等着凶手再一次作案?等着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我们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们几个人的分析各有依据。之前我们确实安排了基层民警对夏立勇做过外围摸底,但是当时掌握的线索很少,也没有遗体美容粉这样的物证。所以当时很快就排除了他的嫌疑。但是我们发现了遗体美容粉这样的指向性线索,因此,补充外围核查是非常必要的。
当然,我们也不是单纯怀疑夏立勇,而是对岷江市、蓉都市以及蓉都市周围所有的卫星城市都要进行排查。
这次排查划定两条红线:第一,不正面传唤、第二,不对被排查人采取任何强制措施。只调取这些遗体美容师近三年夜班排班记录、殡仪馆耗材领用台账,调查他们的夜间出行轨迹,等全部外围线索汇总完毕,再综合判断是否彻底排除夏立勇的嫌疑。”
白小飞垂眸,试图遮住眼底情绪。旁人只当他的一番辩驳只是客观分析物证、合理提出质疑,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刚才字字斟酌的辩解,都是下意识为夏春芝父女缓冲风险。他清楚夏立勇为人本分,更清楚夏春芝遭受欺辱的过往,他只是不想因为一个查不出归属的物证而把无辜的人拖进连环杀人案的漩涡之中。
安静持续了半分钟,白小飞缓缓抬眼,打破凝滞的氛围。他早已不是白水村那个胆小内向的小孩。如今的白小飞是一个逻辑严密、口齿利落的少年。虽然这少年看起来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但他还差一个多月才满15岁。
“各位,关于粉料和对夏立勇的怀疑,希望你们能暂时搁置,我手里有一条更炸裂的线索。昨天凌晨赵学礼案发后,我运用通灵感知了解了完整案发过程。”
话音落下,小周、小马两名年轻外勤同时挺直脊背,潘妮、沈玉、翟鹏三名 749 局成员齐齐转头望向白小飞,高远攥紧手中钢笔望着白小飞,张雷抬眉注视着白小飞,何勇志也向白小飞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白小飞闭上眼睛,短暂停顿,仿佛重新坠入了前天晚上那恐怖压抑的场景。
十二月二十七号凌晨,都江百货露天停车场。
赵学礼头一天晚上刚刚送走陪同应酬的合作商,然后打开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小心翼翼地从保险柜中取出了一小袋白色粉末。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一支注射器,将那粉末兑出来的溶液吸入了那支注射器里面。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自言自语地说:‘敢杀我儿子,你他妈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敢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要你死。’
说完这话以后,赵学礼就从抽屉中拿出轿车钥匙,下楼向停车场走去。晚上的应酬中,他喝了一点酒。这时,他的酒劲儿上头了,脚步有些虚浮,但他一身羊绒西装却裹不住心底藏了三年的惶惶不安。他以前是一个不信邪的人,可这些天,甄士强、赵宏宇、李轩接连横死,每具尸体脖子上都有两个血洞。夜里,只要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孩子死死盯着他看的画面。
他走到黑色皇冠驾驶位旁,指尖按下遥控解锁,只开了主驾单侧门锁,奇怪的是,他还没有靠近车门,车门却自己打开了。
赵学礼却没感到害怕,而是骂了几句:“狗日的,日本车就是先进,车门还能自己打开。”
赵学礼坐进主驾驶座,关上车门,冰凉真皮贴在后背上,浑身一阵瑟缩。他抬手,金属钥匙刚卡进点火锁槽,还没半分转动的动作。
后排“嘶”的一声,然后是主驾驶座后面的车门轻微位移发出来的低沉声响。
赵学礼通过后视镜看到后排独立车门在毫无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居然也自己打开了。
“真他妈……”
话还没说完,车门忽然“嘭”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赵学礼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酒意一下子就被巨大的关门声吓没了。他明明只解锁了驾驶位,后面的车门怎么会打开呢?对了,刚才主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了,也许在那个时候,主驾驶位左手边的车门机械锁也被人全部打开了。
可是,他根本没有看到人啊,这大半夜的难道遇见鬼了?不,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控感让赵学礼的心狂跳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背脊发凉,背后好像有一双黑暗的眼睛在盯着他看。强烈的恐惧顺着尾椎一路窜上头顶,他僵在座椅上,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轴。赵学礼不敢第一时间回头,只能透过车内后视镜偷瞄后排的情况。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居然瞥见后座有一个模糊人形静坐在阴影深处。
那人全程不动,没有呼吸起伏,没有肢体晃动,仿佛从一开始就藏在车厢后座,静静地等他自投罗网。
赵学礼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让他呼吸都有点困难了。他小心地、缓慢地扭转头颅,视线撞进后排那张脸的刹那,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那张脸,没有血色,脸上的肌肉甚至看上去有轻微腐烂的痕迹。可是,那张脸有些面熟,是谁呢?
谜团在脑子里打转,赵学礼一时想不起来。可是那个人的名字已经跳到嘴边了,是他吗?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个被自己亲手打死的人的名字了。
是他,在扭打和抓扯中,赵学礼一时气愤,拿着一根铁棒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所以,他回来了吗?他明明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还活着,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明明坐在自己轿车的后排座位上。
不,他不可能还活着。赵学礼心想:他那张脸,看着就不像一个活人的脸。
他的皮肤是在长期阴冷的环境中演变而成的的死灰白色,颧骨位置微微溃烂,表层皮肉发灰发褐,细碎干皮仿佛会随时往下脱落。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一层浑浊白翳蒙住眼球,没有活人的光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死寂怨毒。他的嘴唇青黑干裂,嘴角拉扯出一道诡异、毫无温度的冷笑。他的身上裹着一件褪色藏蓝粗布褂子,外面罩着一件同样的藏蓝色粗布围裙。
一股混杂着石灰、樟木粉味道的寒气像幽灵一样浸入赵学礼的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胃里忽然剧烈翻涌,险些当场呕吐。
赵学礼整个人缩向车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他的手脚一时间软得失去支撑,喉咙堵塞,半天才挤出破碎、发抖的声音:“你……你是人还是鬼?”
后排男人喉间发出沙哑粗糙的声响,如同陈年的砂纸反复摩擦锈铁,每一个字都裹着三年深埋地底的刻骨恨意:“赵学礼,怎么?不认得我了?仔细看看我这张脸,难道还没想起来吗?”
赵学礼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张腐烂残破的面孔,回忆冲破恐惧的枷锁……三年前,滨江路的张家豆花饭庄、一根铁棒砸在后脑勺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闪回。
他瞳孔骤然缩小,声音哽咽,满是惊恐地问道:“你…… 是张继业?你……你还没死吗?不……不可能,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还活着。”
张继业又是一声低冷的嗤笑,一张丑陋恐怖的脸因为冷笑而显得更加恐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与赵学礼的距离拉得更近,那股淡淡的樟木味更浓了。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死了。是你亲手打死了我。但是,死在你手里的,从来不止我一个。还有我老婆朱秀梅,我的女儿张思雨,对吧?”
短短一句话,压垮赵学礼最后的心理防线。三年前,中岳县国道上飞驰的黑色金杯车内、朱秀梅和张思雨母女俩绝望的哭喊、注射器泛着冷光的针尖,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循环播放。
白小飞作为讲述者的话音短暂停顿,这惨绝人寰的往事让他忍不住发出一阵干呕。
三年前,岷江市滨江路拆迁改造项目,赵学手握拆迁全权,靠压低补偿款从中捞取巨额灰色利益。整条老街百余家住户尽数签字搬迁,唯独张继业守着经历了两代人的豆花饭庄不肯妥协。铺面是他一家人营生的根基,低廉的补偿金根本不足以让他们重新安家。老实本分的张继业只想求一份公平的补偿,他从未聚众闹事、也从未阻挠施工。
可这份本分,在赵学礼的眼里却成了阻碍发财的绊脚石。赵学礼自然有的是办法对付张继业,他派手下的那些小喽啰们,连续半个月每天半夜去张家豆花饭庄泼红油漆、砸门窗锁;放学路上派人恐吓十五岁的张思雨;断水断电,让张继业一家人度日如年。软硬手段轮番上阵,张继业却始终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