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号的凌晨,岷江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用一块麻布蒙住了天。夜里下过一场薄霜,别墅区的草坪上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浩家的别墅门口,保姆彭阿姨正蹲在台阶上擦门槛。擦着擦着,她忽然听见别墅外的路边有脚步声,拖沓、沉重,一步一步,踩在结了霜的地上,声音格外清晰。
彭阿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路的尽头走过来一个人,打着赤脚。那人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被刮得稀烂,一条一条的布片挂在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头发上沾满了草屑,脸冻得乌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那人走到别墅铁门前,停住了。
彭阿姨定睛一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那是……王浩?
王浩站在铁门外面,两只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板已经磨破了,渗着血。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彭阿姨,喉咙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
我饿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身子一软,顺着别墅大门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彭阿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去喊人。王浩的母亲陈桂兰披着睡衣跑出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叫彭阿姨赶紧开门扶王浩进来。然后,她自己联系了一位家庭医生上门给王浩做检查,看看一夜未归的王浩的身体是否有什么问题。
然后,陈桂兰又马上给王浩的父亲王振国的bb机留了一则消息:儿子已平安回家!
随后,陈桂兰又给岷江市公安局局长牛志敏打了一个电话说王浩已经平安回家了。
牛志敏昨天晚上就听说王浩失踪了,这还是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王浩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家门,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不过,好在现在王浩除了脚底板有些皮外伤,身体有些失温之外,没有其他的大问题。
王浩被抬进屋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陈桂兰和彭阿姨轮用好几个热水袋给王浩焐了半个钟头,他才慢慢缓过劲来。喝了两碗热粥以后,他的眼神才渐渐有了神采。
何勇志接到牛志敏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啃包子。李轩的案子三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他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听牛志敏说王浩已经平安回家,他手里的包子往桌上一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周,走!去王浩家!
副驾驶上的助理小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何队,昨晚牛志敏不是说王浩失踪了吗?找到了?
自己走回来的。何勇志把警灯往车顶一吸,拉响了警笛,光着脚,浑身是泥,就说了一句我饿了
小周愣了一下:自己走回来的?不可思议啊,难道说那凶手……放了他?
何勇志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太对劲。
甄士强死了,赵宏宇死了,李轩也死了。三个富家子弟,一个接一个,死状一个比一个诡异。按照这个节奏,下一个就该是王浩、林俊、郭小美这三个人。可王浩失踪了一夜,居然活着回来了?而且,经过牛志敏确认,王浩、林俊、郭小美这三个人,现在都还活着。
凶手为什么放过他?实在想不通。
趁着这个思索的间隙,何勇志给张雷的bb机也留了一条信息。
“昨晚王浩出门之后今天凌晨已回家,现在另外三个孩子还或者,但我担心……”
何勇志想不通。按照之前的作案手法,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出手就没有活口。甄士强被氰化钾毒死,赵宏宇也是被氰化钾毒死,李轩被吸干了血,跪在都江百货商场的停车场上,死亡的姿势极其诡异。这三个死者虽然并不全是死于氰化钾中毒,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点,脖子上都有两个血窟窿。
真的就像是凶手在向警方或者公众传达某种信息。
可是,王浩离家之后,居然活着回来了。
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岷江市公安局那边明明派了人对这六个家庭的人员进出情况进行了严密监视,为什么王浩还能堂而皇之地溜出家门?
这就像一首节奏分明的曲子,忽然弹错了一个音符。不对,是表面上弹的是一首曲子,但是大家听到的却是另外一首曲子。
何勇志赶到王家别墅的时候,王浩已经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了。家庭医生刚给他处理完脚底的伤口,缠了一圈纱布。陈桂兰坐在旁边抹眼泪,王浩的父亲王振国铁青着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看见何勇志进来,王振国迎了上来:何队长,你可来了。你看看我儿子,成什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连环杀手抓到没有?
何勇志摆了摆手,说:“这个凶手非常狡猾,目前还没有获得有效的线索,但是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犯罪嫌疑人的一些身份信息。”
王振国急切地问:“那……这个嫌疑人到底是什么人?”
何勇志沉吟道:“这涉及到案件侦办,所以目前我还不能透露相关消息。不过,为了你们的安全起见,我希望你们全家人晚上不要出门。”
说完这句话,何勇志径直走到王浩面前问道:王浩,能说话吗?
王浩点了点头,喉咙有点沙哑:
你失踪这一夜,去哪儿了?
王浩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开口。
昨天晚上……大概十二点吧,我睡不着,在二楼房间里看小说。然后……然后我看见我家那只三花猫,从二楼的窗户跳出去了。
三花猫?何勇志皱了皱眉。
嗯,叫花花,我养了三年了,平时从来不乱跑。王浩的声音有点发抖,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从窗口跳出去了。我怕它跑丢,就下楼去追。
追到哪儿了?
一直追……追到都江百货商场的停车场。
何勇志和小周对视了一眼。
都江百货商场——李轩就是死在那里的。
然后呢?
然后……王浩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也变了,然后我看见停车场上面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人……后脑勺有一个坑,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何勇志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脑勺有坑?莫非是之前白小飞在通灵过程中看到的滨江路张家豆花饭庄的老板张继业?
他站在那儿干嘛?
盯着前面发呆。他的面前,用白灰画着一个人形。我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那是李轩死后的形体图,但后面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走到了那个地方,我刚想跑,那个人就把脸转过来了。
长什么样?
王浩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感觉……感觉像个死人。
什么?
感觉像是一个死人,脸上没有血色,脸上的皮肤好像也有腐败的迹象。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王浩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像是又看见了昨晚那个恐怖的画面,
然后呢?何勇志追问道。
然后……他一下就闪到我面前了。真的是闪过来的,我都没看见他动脚,人就到我跟前了。王浩的身体开始发抖,我刚想喊,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振国脸色发白:这……这是什么人啊?人怎么可能后脑勺有个坑再加上脸是烂的还能走路?你小子不会是梦游的时候做噩梦了吧?
何勇志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浩说,那个人的后脑勺有一个凹陷的坑。脸部的皮肤有腐烂的迹象。这和之前白小飞通灵过程中看到的凶手特征一模一样。
何队……小周在旁边低声提醒,张继业?
何勇志点了点头。
张家豆花饭庄的老板,滨江路拆迁之后人间蒸发的那个人。拆迁档案里都记录得模棱两可的人。脸部腐烂,后脑勺被砸了一个坑的情况下,不可能还活着。
难道,张继业真的是一具死尸?如果他真的死在地窖里,埋了好几年,一身的软组织早应该烂没了。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都江百货的停车场?
何勇志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问王浩:你醒过来的时候,在哪儿?
王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都江百货商场旁边的灌木丛里。是被冻醒的。我感觉又饿又冷,我心里想着,我不能死,我一定要回家,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往家的方向走。我昨晚穿出门的那双毛拖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丢的。
中间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了。王浩茫然地说,我被那个怪人打了一下之后,一下子就痛晕过去了,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何勇志又问了几个细节,王浩都说不清楚。正问着,楼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一只三花猫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下来,跳到沙发上,蜷成一团,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完爪子又洗脸,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王浩愣住了。
花花?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不可能啊……他喃喃道,我明明看见它从窗户跳出去了……我追了它一路……难道,它一直在楼上?
这时,陈桂兰插话道:“小浩,昨天晚上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我就在房间里四处看,然后我看到你房间里没人,但是,我看见花花睡在二楼客厅的猫窝里面。你说你看到花花从二楼窗户跳出去了,会不会是看花眼了呀?”
王浩摇了摇头,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妈,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养了花花三年了,肯定不会看错的。不然我也不会跑出去追它。”
那只三花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叫了一声,继续舔毛。
仿佛它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何勇志看着那只猫,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如果那只三花猫真的如王浩他妈陈桂兰所说,昨天晚上一直睡在它的猫窝里,从来没出去过,那王浩追的是什么?
是真的有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花猫把王浩引到了都江百货商场的停车场,还是说……他看到的根本就不是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时,王家的保姆彭阿姨口无遮拦地说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引路?”
王振国听了这话很是生气,马上训斥道:“彭大姐,小浩昨天晚上已经受了不少惊吓了,你还瞎说什么?”
陈桂兰也附和道:“对呀,彭姐,什么鬼引路啊?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彭阿姨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一个劲儿地道歉。
何勇志接过话头说:“行了,大家都别吵了。王浩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肯定很累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在家静养!”
从王家出来,何勇志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
小周小心翼翼地问:何队,接下来怎么办?王浩这条线,咱们还借着查吗?
可以先放一放。何勇志揉了揉太阳穴,根据我的了解,如果凶手要杀王浩,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凶手既然放过了他,应该暂时不会再动他。小周,你去查一个人——张继业,当年滨江路拆迁的时候,张家豆花饭庄的老板。
张继业?小周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这怎么查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何勇志冷冷道,你小子,公安大学白读了?公安系统中关于张继业应该只有失踪记录,没有死亡记录,你去确认一下这个事情。如果查不到有效信息,就查一下他的老家在哪里,你抽空去他老家调查一下,事关重大,一定要尽快,而且,要秘密调查,调查结果只向我汇报。
还有,何勇志想了想,张继业的老婆叫朱秀梅,女儿……名字我记不清了,你一并查查,看看这母女俩现在在哪儿。
明白。
小周刚拿出笔记本写下这些待办事项,何勇志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喂,我是何勇志。
电话那头是岷江市市局值班室的声音,很急:何总队,牛局让我转告您,我们刚接到报案,赵学礼失踪了!我们现在正在全城搜寻赵学礼的下落。
何勇志猛地坐直了:哪个赵学礼?
就是都江府南综合开发集团的其中一个股东,赵宏宇他爸。昨天晚上离家之后就没回去,司机说赵学礼让司机把轿车开到都江百货商场的露天停车场,钥匙就放在他都江百货商场办公室的抽屉里就行了。
何勇志的心里纠了一下。
都江百货商场。
又是那里。
李轩死在那儿,王浩莫名其妙地被一只猫带到了那里,现在赵学礼也在那儿不见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何勇志对小周说:走,去都江百货。赵学礼失踪了。
小周愣住了:赵学礼?赵宏宇他爸?
何勇志发动车子,警笛再次拉响,目标变了。不找年轻人了,开始找上一辈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岷江市六大家族的掌舵人……
何勇志没说话,专心致志地把着方向盘,心绪却越来越沉重。
连环杀人案的目标,从六个富家子弟,直接跳到了他们的老子。
这一步,有点始料未及。
甄士强死了,他爹甄有权是市长,凶手现在可能还不敢动。赵宏宇死了,而他爹赵学礼是滨江路拆迁工程的直接参与人,是张继业最想复仇的对象。可是现在,这个张继业神出鬼没,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张继业住在哪里。
凶手的行事作风,越来越表现出明显的动机,但是警方却对这个人知之甚少。
都江百货商场的露天停车场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何勇志赶到的时候,赵学礼的司机正蹲在车旁边,脸色惨白,两个民警在给他做笔录。
赵学礼的车是一辆黑色的皇冠,停在停车场西北角的位置。何勇志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
后排车门开着。
牛局,什么情况?何勇志问身在现场的岷江市公安局局长牛志敏。
何总队,赵学礼的司机说昨天晚上十点多,赵学礼让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把车钥匙放在赵学礼的商场办公室,然后就让司机自己回家了。
车钥匙呢?
插在车上,没拔。
何勇志拉开车门,低头往里看。
后排坐垫上有些许粉尘泥沙,不多,星星点点的,像是从乘客的裤子上掉落的。何勇志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他又仔细看了看驾驶座和副驾驶,都很干净,只有后排有粉尘泥沙。
司机说他下车的时候,后排有人吗?
没有,当时赵学礼在商场办公室,司机把钥匙送到他办公室就回家了。然后今天早上司机很早就过来,还有我们市局的一名巡逻队员,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凶案现场。
何勇志皱起了眉。
如果赵学礼下车的时候带走了钥匙,那车应该是锁着的。可钥匙还插在车上,说明他没走远,或者……根本就不是自己走的。
另外,后排的泥沙是哪儿来的?司机下车的时候后排没人,那泥沙就是后来的人带进来的。
有人在司机离开之后,或者在赵学礼拿着钥匙上车以后,上了这辆车的后排。但是车辆没有发动,说明赵学礼可能刚插入车钥匙还没来得及打火,就已经发现了坐在后排的那个人。
然后,赵学礼就这样死了。死状和李轩几乎一模一样。
张雷和高远来了吗?何勇志回头问。
牛志敏说:张主任和高法医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我们市局的法医耿彪对现场已经做了初步鉴定,结论是赵学礼很可能死于氰化钾中毒。
正说着,一辆黑色路虎发现者开了过来。高远提着法医箱下车,快步走到了赵学礼的死亡现场。张雷、白小飞、潘妮也紧随其后下了车。
何队,什么情况?这个死者和李轩的死法很像啊?张雷问道。
死者叫赵学礼。何勇志指了指后排坐垫,他死后的姿势不仅像李轩,而且在和之前同一个位置的缝隙里,也插着一支签字笔,上面也有些许粉末,我推测签字笔上面的粉尘和赵学礼的皇冠车后座上面的粉尘都是同样的成分。甚至,和李轩死亡现场发现的那支签字笔上面的粉尘,也是同样的成分。
高远蹲下来,用镊子在皇冠轿车的后座和现场的签字笔上面分别取了一点粉末样本,装进了两个不同的证物袋里。
高法医,你觉得和李轩死亡现场那支签字笔上面的粉尘和今天这支笔上面的粉尘是一样的吗?何勇志问。
不好说,得比对。高远站起身回答。
白小飞插话道:“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那粉尘是不是同一种成分不重要。关键问题是,凶手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以捉摸,如果我们抓不到凶手,就很可能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张雷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是啊!又是都江百货,又是同一个停车场,这地方邪门得很。
何勇志听了张雷的话,也感慨地看了看眼前这栋崭新又豪华的都江百货商场大楼。
“还有个情况,我要跟你们说一下。”何勇志对张雷和白小飞说道:“昨天晚上,王浩的父母说王浩失踪了。”
“什么?”张雷和白小飞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放心,王浩目前是安全的。已经回家了。不过,你们可能猜不到王浩失踪之后去了哪里。”
张雷摆了摆手说:“行啦,老何,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王浩失踪之后,跟着一只三花猫跑到了这个停车场的外围。但奇怪的是,王浩说为了追猫才出了门,但是王浩的母亲陈桂兰说那只三花猫一直在他家二楼的猫窝里睡着。”
“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吗?”白小飞好奇地问道。
“眼见不一定为实,”一直没有开口的潘妮说道:“王浩看到的那只猫,有可能不是一只猫,而是别人制造的幻术。”
“幻术?”何勇志有些惊了,“难道真的有人存在这种能力?”
白小飞说道:“何叔叔,有的,我以前在白水村就经历过。包括前一阵子,同和路二十八号院的灵异事件,我怀疑可能也和幻术有关。”
何勇志叹了一口气,“狗日的,如果这杀人凶手还有这些能力,那这案子就有点棘手了。”
张雷拍了拍何勇志的肩膀,说道:“是啊,很棘手,不过这就体现出我们749局存在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