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接到那个电话的。
她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圆圆坐在餐桌前晃着两条腿，手里攥着勺子等早餐。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她没有存，但那几个数字她认得。
是陈医生，那个每个月来给她做产检的妇产科医生。
接起来的时候，陈医生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平缓的调子，而是一种压着什么东西且微微发紧的声音。
“墨玉，你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有几项指标不太正常，我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
听闻此言，墨玉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握着牛奶锅的把手，灶台上的火没关，牛奶开始冒泡，就那样溢出来，溅在灶台上，滋滋地响。
她赶忙把火关了，把锅挪到一边。
“什么指标？”
陈医生沉默了一瞬，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但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
“反正是需要住院观察的。”
墨玉没有再问，她知道陈医生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在电话里说。
于是她说“好”，随即将挂了电话，把溢出来的牛奶擦干净，把锅里的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到圆圆面前。
圆圆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胡子，冲她咯咯咯地笑。
“妈妈，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笑？”
墨玉蹲下来，看着他的那张小脸，笑着伸手帮他擦掉奶胡子。
“圆圆，妈妈要出去几天，你在家听姑姑的话。”
圆圆嘴里的牛奶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
“去哪儿？”
“医院。”
圆圆愣了一下，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妈妈，你生病了吗？”
墨玉摇了摇头。
“妈妈怎么会生病，妈妈没事，只是肚子里的弟弟或者妹妹，他要做个检查。”
圆圆低下头，看着她还不太明显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那他疼吗？”
墨玉想了想，说道。
“你放心，不疼，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圆圆点点头，收回手，继续喝牛奶。
墨玉站起来，走出厨房，上楼收拾东西。
她只装了一个小包，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了一半的育儿杂志，手机充电器。
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看见床头柜上那张b超单。
那张黑白的，模糊的图像，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
她把b超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
安岁岁在书房里，她从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沪城地图，上面新画了几个红圈——
那是K可能的藏身地点。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叶昕在医院照顾战墨辰。
万晴去工作室了，昨晚那条消息之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瓶防狼喷雾，就放在包里最顺手的位置。
晚晚在院子里陪圆圆玩，圆圆蹲在地上看蚂蚁，她站在旁边，阳光落在她肩上，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但还是瘦。
老宅门口，墨玉拎着小包站在那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铁门。
只看了几秒，然后上了车，开车的是宋凛，安岁岁安排的，说是“安全”。
车开出巷子，墨玉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孩子很安静，从昨晚到现在一下都没有动过。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要分开了，所以安静，还是在等什么。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医院。
宋凛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帮她拉开门，她拎着包下车，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因为之前会陪晚晚来做过手术，陪圆圆来做儿保，陪安岁岁来换过药。
但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
陈医生在产科病房等她，给她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床位，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一小片灰蓝色的天。
墨玉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等着，陈医生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表情比电话里更凝重了一些。
“墨玉，你上次说胎动有规律，我们做了详细的监测，发现孩子的神经系统发育比正常周数快了很多周，这不是异常，是一种极少见的加速发育现象。”
墨玉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陈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发育速度是正常胎儿的好几倍。”
“这意味着他可能在子宫里就能接收外界信号，甚至能理解一些简单的信息。”她顿了顿，“你之前感觉到的规律性胎动，不是巧合，是他对外界刺激的有意识回应。”
墨玉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个孩子还是不动。
“这对他有危险吗？”
她问。
陈医生摇了摇头。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生理上的异常。”
“但我们需要密切监测，每周做一次脑部扫描。”
“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你住院，我们需要随时监控他的发育情况。”
墨玉点了点头。
陈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墨玉，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昨天的脑部扫描，我们发现了非常微弱的电信号。”
“那不是来自母体，是来自胎儿，他好像在向外发送信号。”
墨玉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个孩子，还在发信号？
不是在替苏传话，是他自己在发。
那他在说什么？给谁听？
她完全不知道。
陈医生走了，门关上了。
墨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放在小腹上，等着。
等了很久，肚子里终于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从皮肤底下传上来的温度。
她把被子掀开，下床，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
云很慢，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