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夏禾毕竟不是一般人。
能被列为全性四张狂之一,她从来就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就束手就擒的人。
恰恰相反,越是危险的处境,她就越是冷静——这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本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后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恐惧归恐惧,害怕归害怕,但夏禾很清楚,如果现在就放弃了抵抗,那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张凡虽然还没有动手,但光是那一声冷哼所展现出的实力差距,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招都是徒劳的。
所以她不能硬碰,只能想办法跑。
而跑,她有办法。
夏禾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身后,手指触碰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一枚玉佩,贴着她的后腰藏着,一直没用上。
那是一个道士为她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一件一次性的保命法器。
内封一道极其强力的雷法,一旦玉佩碎裂,封印其中的雷电便会瞬间向四面八方轰击,威力足以覆盖整层楼。
当然,这种法器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了,所以夏禾一直舍不得用,没想到今天被迫拿了出来。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白脸,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现在就只能看你了。
张凡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就那么一眼,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他的眼神是平淡的,冷漠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三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枚玉佩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骤然涌上了一层寒意,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寒得像是三九天的北风。
他认得那枚玉佩。
不是认得这一枚,而是认得这种制式、这种手法、这种封印雷电的方式——那是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种温润的玉质,那种精妙的封印纹路,那种将雷法压缩封存于方寸之间的手法,都不是普通的炼器师能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那种雷法的气息。
虽然被封印在玉佩之中,但张凡依然能感受到里面蛰伏的雷电之力。
那股力量并不算太强,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等水平的修行者全力一击,但对夏禾这种程度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制造出一个逃生的空隙了。
而那雷法的气息——纯正,凌厉,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张凡没有说话,但他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就在他眼神变化的同一刻,夏禾动了。
她的手指猛然用力,玉佩在她掌心碎裂!
“啪!”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块薄冰。
碎裂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夏禾的掌心炸开,紧接着,数道雷电如同被解开封印的蛟龙,带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从碎玉中轰然射出!
雷电不是一道,而是数道,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朝张凡袭来。
蓝白色的电弧在昏暗的楼板中疯狂地跳跃窜动,将整层楼照得如同白昼,每一道电弧都裹挟着灼热的高温和震耳的雷鸣,空气在瞬间被电离成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一击的声势不可谓不大,整座废弃大楼都在雷电的冲击下微微颤动,碎裂的混凝土块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窗户上残存的玻璃在这股冲击波下全部粉碎,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雷电,张凡没有躲。
他甚至连一步都没有挪。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数道雷电呼啸而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表演。
雷电劈到了他身上——不,准确地说,是劈到了他身前一道凭空出现的金光上。
金光来得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张凡的皮肤本身在发光一样。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一尺处骤然展开,薄如蝉翼,却坚固得不可思议。
数道雷电结结实实地劈在那道金光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
“噼里啪啦——!”
“轰轰轰——!”
雷电与金光碰撞的瞬间,无数电弧在金光表面疯狂地跳跃、攀附、撕扯,像是一群饥饿的蛇在试图咬穿一层蛋壳。
蓝白色的电光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明灭闪烁,将整层楼映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暴风雨中的天空。
但金光纹丝不动。
那层薄如蝉翼的光幕在数道雷电的轰击下,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纹。
所有的电弧在金光表面挣扎了片刻之后,便像是耗尽了力气的蛇一样,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和满地的焦黑痕迹。
这就是张凡的金光咒。
同样的功法,在不同人的手里,展现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面对雷法张楚岚的金光咒像是一面木盾,而张凡的金光咒则像是一堵铜墙铁壁,不可同日而语。
雷电消散了。
楼板上的灰尘慢慢落定,空气中的焦糊味还没有散去,碎砖和碎玻璃铺了一地。
但夏禾几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就在方才雷电轰击、烟尘弥漫的那几秒钟里,三人趁着混乱逃离了。
张凡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他要是想追,三人绝对逃不了。
这一点,他清楚,夏禾也清楚。
以张凡的速度和实力,追上三个晚辈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方才那一枚玉佩制造的混乱,对于一个普通的高手来说或许是逃跑的良机,但对于张凡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那点声势连让他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去追。
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或者说,他来这一趟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抓这三个人。
张凡慢慢走到刚才夏禾站立的位置,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下,微微散发出一缕柔和的炁。
那缕炁像是一阵无形的微风,轻轻拂过地面,扫开了一层灰尘和碎屑。
地面上的玉佩碎片——在这缕炁的作用下,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一片一片地从地上飘了起来,无声无息地飞入了张凡的掌心。
碎玉入手,冰凉,沉重。
张凡将那些碎片合拢在掌中,低头看着。
碎片上残留着细微的封印纹路,虽然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初的工艺。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一块较大的碎片,指尖感受着上面残存的雷法气息。
那气息他很熟悉。
太熟悉了。
张凡没有说话,只是将碎片收入了怀中,面色沉凝。
随后他闭上眼睛,将炁向外扩散开来。
炁如同水波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地面,穿透了这整座废弃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张凡的感知范围在不断扩大,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他在搜寻,在辨认,在众多杂乱的气息中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寻找那一个特定的、他绝不会认错的存在。
很快,他找到了。
在大楼的地下二层,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房间里,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炁静静地蛰伏着。
那炁已经极其微弱了,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青烟,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但张凡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张锡林的气息,是老爷子留在尸骨上的最后一丝残余之炁。
哪怕人死了,那具承载过张锡林一生修行的躯体,依然残留着微弱的炁息。
对于旁人来说,这点炁息微不足道,但对于张凡来说,他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张凡睁开眼睛,朝楼下走去。
他来到地下二层,一掌拍碎了封堵房间的水泥墙壁,走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墙体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简陋的石台,石台上安放着一具棺木——棺木已经被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张锡林的尸骨。
张凡站在棺木前,沉默了很久。
昏暗中,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安详的遗骨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将棺木轻轻合上,然后单手将整具棺木托起,扛在了肩上。
棺木不轻,但在张凡肩上却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他扛着棺木走出大楼,走荒地,走上土路,来到车旁,将棺木稳稳地放进了后备箱。
然后他发动引擎,驱车离去。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隔天。
龙虎山。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山间缭绕着淡淡的云气,像是给苍翠的群山披上了一层薄纱。
阳光从东方斜斜地照过来,穿过云层和雾气,在山间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溪水潺潺地从山上流下,整座山都笼罩在一股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龙虎山,天师府。
张凡的车在山脚下停稳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荣山。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端正严肃,站得笔直如松。一看就是那种被老天师管教了几十年、从骨子里透出规矩和方正的人。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张凡的车,脸上立刻露出了恭敬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
“张师哥!”
张凡推门下车,冲荣山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是昨天面对全性三人时那种冷厉肃杀的表情,也不是在老房子里面对张楚岚时那种沉默压抑的模样,而是一种乐乐呵呵的、和蔼可亲的前辈形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笑意,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脾气很好的邻家老头,和昨天那个一声冷哼震退三人的恐怖存在判若两人。
“荣山啊,好久不见,你师父身子还硬朗吧?”张凡一边走一边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来走亲戚的。
荣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旁,恭敬地回答:“师父身体一切安好,每天还是照常打拳练功,精神头足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张凡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上山,穿过重重殿阁,来到了龙虎山的正厅。
厅内的陈设古朴庄重,香案上的檀香燃着袅袅青烟,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层肃穆的气息。
但这份肃穆在张凡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就碎了个干净。
厅内的场景——怎么说呢,和想象中天师府正厅应该有的庄严肃穆完全不着边际。
正厅的中央,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台看起来颇为现代的游戏机,两人一人一个手柄,正打得不可开交。
左边的是老天师张之维。
之前异人界公认的绝顶高手,十佬之首,一人之力镇压一个时代的传奇人物。
但此刻这位传奇人物正眯着眼睛,佝偻着背,手指在手柄上噼里啪啦地按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躲躲躲——打他打他——哎你这招式阴得很——”
右边的是田晋中。
天师府的老一辈高人,和张之维同辈的修行者。
但此刻他同样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眉头紧皱,嘴角下撇,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师哥你少废话——看招——嘿!怎么样!”
两人面前的屏幕上,两个卡通人物正在打架,打得鸡飞狗跳,特效满天飞。
张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小凡来了。”老天师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柄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慢下来,“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他的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问邻居家的孩子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串门。
明明是十佬级别的绝顶高手,明明是威震天下的天师府掌门,但说话的调子却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子。
张凡也不见外,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两个老人打游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师伯,我是来找灵玉的。”
“灵玉啊——”老天师的手柄停顿了半秒,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又恢复了操作,“在后山修行呢。”
他扭头看了一眼荣山,随口吩咐道:“荣山,带你张师哥去后山找灵玉。”
说完,又转回头继续打游戏了,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张凡来不来根本不重要,面前这场游戏才是天大的事。
田晋中也懒得招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
张凡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为了一个游戏打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个画风。
天师府的正厅,十佬之首的待客之道——打游戏。换作旁人看见这副场景,怕是下巴都要惊掉,但张凡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龙虎山,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些人——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翻云覆雨,不管异人界的风云如何变幻,这里的两个老头永远是这副德行。
关键张凡好奇的是,老天师之前是玩手游的,怎么现在换成这种的了?
荣山恭恭敬敬地在前面领路,带着张凡往后山走去。
龙虎山的后山比前山更为清幽,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齐人高的灌木和丛生的野花。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少,鸟鸣声却越来越密,偶尔还能看见几只松鼠从树枝上蹿过,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修行的气息。
两人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平坦的青石平台出现在竹林深处,平台三面环山,一面临崖,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龙虎山的层峦叠嶂。
平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晨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青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平台的正中央,一个年轻道人正盘膝而坐。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道袍,一头白色长发随风飘动,面容清俊出尘,五官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和。
他的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隐隐有炁在流转,如同山间看不见的溪流,无声无息却绵延不绝。
张灵玉。
他正在修行。
荣山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张凡,又看了一眼张灵玉,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便转身离去了,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知道张凡单独有事要找张灵玉,这种事他不该在场。
竹林沙沙作响,晨风拂过,落叶翻飞。
张凡站在竹林边缘,看着平台上修行的张灵玉,没有急着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