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更衣室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马修思第一个走进去,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战术板旁边的墙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一滴,两滴,三滴。
队友们陆续走进来,有人踢了一脚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磊把守门员手套甩在地上,手套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张林坐在角落,右腿伸直,上半场那次补射让他被罗梅罗撞到了膝盖,现在那块地方正在发红。
没有人说话。
上半场0-1落后,控球率四十二,射门四次,射正一次。这是龙国队在整届世界杯上第一次在半场结束时落后。
马修思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更衣室里的样子——二十三个人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失望,是迷茫。他们不知道下半场该怎么做,因为上半场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却依然被阿根廷领先。
都看着我。马修思说。
所有人抬起头。
上半场梅西那个长传找莫利纳,马修思的声音很稳,不是运气。他在接球之前已经看了莫利纳的位置三次。这是他的能力,我们防不住这种传球——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可以让这种传球变得没有意义。下半场,我们收缩禁区,不要给他传身后的空间。让他在外面传,我们守在禁区里。他的长传再准,传不进去也白搭。
周宇举手了:那前场怎么办?我们不反击了?
反击打。马修思说,但反击只由两个人完成。张林和吴昊顶在最前面,其余所有人退防。球一旦过了中场线,交给我,我来长传找他们。
他走到张林面前蹲下来,看着那条发红的膝盖。
很明显,张琳的这一次撞击,对于一般球员来说,已经不能登场比赛了。
但是,对于张琳来说,却依然得坚持。
尽管后面还有年轻球员可以替补,但是,张琳的作用,暂时还是不能替代的。
所以,张琳还需要坚持下去。
能撑多久?
马修思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不忍。
张林拍了拍膝盖:撑到进球。
马修思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外面看台上有人说我们是奇迹,有人说我们走到决赛已经够本了。但我不信这个。奇迹是别人用来形容你本不该成功但你成功了的词。但成功从来不是奇迹。是我们跑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林站了起来,那条发红的膝盖支撑着他的全部重量。
马哥,我明白了,兄弟们都明白了,看我们的吧。张林说,下半场了。
马修思推开了更衣室的门。走廊里的空调冷气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球员通道里,他听到了一些声音。看台上阿根廷球迷的歌声从出口处传进来,穿透墙壁,带着一种压倒性的气势。有人在用西班牙语喊,有人在唱阿根廷的国歌,有人在嘲笑。
马修思没有停下来听。他穿过那条通道,踏上草皮的那一刻,声音更大了。
阿根廷球迷占了大半个球场,蓝白条纹在看台上密密麻麻地铺开。他听到最近的一排看台上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喊:回家吧,中国人!然后是哄笑声,夹杂着口哨和嘘声。
马修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皮,然后抬起头。
最高处的看台角落里,那个轮椅还在。
他把目光收回,走到中圈站好。裁判检查了两队的站位,然后吹响了下半场的哨音。
下半场的第一个变化是龙国队全面退守。张林和吴昊顶在前场,其余九个人全部收缩在本方半场,防线后撤了十五米。
阿根廷队控着球,慢慢推进。他们不急,梅西在中圈附近拿球的时候,面前有三层防守,他传给了迪马利亚,迪马利亚再回传,球在龙国队的半场外围来回移动,像一条缓慢涨潮的河水,在试探堤坝的薄弱处。
第五十三分钟,马修思第一次在中场拿到球。他带了两步,看到张林正在向罗梅罗身后的空档移动,他抬起右脚——
但恩佐从侧面撞了上来。马修思的传球偏了一点,被奥塔门迪截住了。
恩佐在撞完人之后举起了双手表示无辜,裁判没有吹。马修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有说话。
看台上传来一阵嘲笑和嘘声。
第六十分钟,阿根廷又进一球。
这次是恩佐在边路和梅西做了一次二过一配合,突破了李航的防守,左脚传中。劳塔罗在禁区中央高高跃起,头球攻门。
球砸在王磊的胸口弹出来,但弹出来的球落在梅西脚下。梅西在禁区弧顶停球、调整、推射——球滚进了球门右下角。
0-2。
全场阿根廷球迷疯了。有人在看台上脱了上衣挥舞,有人在放烟火,蓝白色的旗帜在灯光下翻涌如海。龙国队的球迷陷入了沉默,红色的看台区域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安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马修思站在中圈,看着梅西跑向角旗区庆祝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看台最高处。那个轮椅还在,c罗依然坐在那里,依然没有动。
马修思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灼烧感,不是肺里的,是心里的。
还有三十分钟。他对自己说。
他转过身,对着场上的队友们做了一个手势——双手朝下压,意思是。
然后他跑回了自己的位置,等着阿根廷队再次开球。
此刻,马修思知道,先不说其他队友,他,一定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