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瞎眼老头话音刚落，弩箭已呼啸破空。
栈桥无遮无挡，两侧全是大江，退路就只剩后头那条乱石小道。
季明寒动作比飞矢更快。
他右臂揽紧盛玉华的腰身，足底发力，带人向后倒掠出三丈开外，落在大锚缆桩后方。
箭簇夺夺钉入桥面，将几人方才立足之地扎得密密麻麻。
丁丁身形矮小，早在破风声响起的刹那便猫腰缩进石墩凹槽，毫发未损。
走在半道的周管事与胡三就惨了。
二人体内的药性正巧发作，四肢酸软无力，胡三软趴趴瘫在桥板上，周管事死抓着麻绳不住打滑，吓得面如死灰。
船头的瞎眼老者见状破口大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挥手催促第二轮连射。
季明寒根本没给对方填装的机会。
他右脚一勾，将粗如儿臂的盘缆拽起，内劲吞吐之间，那根浸水的大绳如长鞭般横扫而出。
绷直的麻缆扫在半空，将扑面而来的弩箭齐刷刷拦腰抽断，残箭纷纷落入江水。
盛玉华借力站定，顺手从针囊里摸出一枚寸许的青瓷小药丸。
这是早先备下的迷烟丸，专克群敌围攻。
季明寒带她借着缆绳回弹的劲道踏波而起，足尖在水面浪头微点两下，身形拔高，径直落向打头那艘巨舰的甲板前舱。
盛玉华扬手掷出瓷丸，药丸撞上船板炸开，灰白色的烟雾顺着江风弥漫四周。
持弩的水手吸入药气，身子顿时发软，弩机跌得满地乱滚，整排人东倒西歪栽在甲板上。
那瞎眼老头见机极快，挥刀割下前襟捂住口鼻，单手持短刃直刺季明寒的心窝。
刀法是大开大合的海寇搏命招式，挟着江雾直取要害。
季明寒不退反进，掌缘横切架开刀锋，老汉只觉手腕撞上了铁柱，虎口剧震撕裂，短刃脱手飞出。
季明寒翻腕扣住其腕骨反向扭折，另一手扼住其喉骨，将人死死按在潮湿的甲板上。
从烟起至老汉落网，前后不过数息工夫。
首船既定，后头两条侧船也没泛起多少浪花。
早已埋伏在水底的暗卫悄然攀上船尾，两路人马手脚干净，舱内歇宿的贼众尚在迷蒙间便尽数被缚。
渡口远处守更的闲汉只听得几声沉闷的撞击，只当是夜潮顶了栈桥，翻个身继续睡去。
待丁丁踩着跳板登船时，三艘重船已全被清理妥当。
他拍落衫上的沙尘，掏出小本开始清点舱货。
主船底舱沉甸甸码放着一万八千斤精炼铁料，油布下规规整整。
左侧一艘运的是用多层油纸防潮的硝石和帆布，成色颇佳。
右侧底舱除开铁块，尚有二十余口沉木箱，里头全是翻砂打制好的弩机臂和重锚粗胚。
丁丁一边勾画一边砸嘴。
“沈家这回是下了血本，光这三船货折下来，至少两万多两纹银，够养千把号精锐水卒半载粮饷了。”
晓晓也溜进内舱翻箱倒柜。
她在底壁暗格中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扯开后露出沈氏暗记的私印，以及一叠未曾开封的蜡封书信。
盛玉华并未当场拆阅，将信件整齐收妥放入医箱暗袋。
这时，底舱夹壁层里忽然隐隐传出铁链拖动的声响，夹杂着微弱的喘息。
暗卫挥刀劈碎夹板木栏，削断了锁扣。
暗层里缩着八条人影，皆是脚带重镣、衣不蔽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为首的老者年逾花甲，满头白发纠结，满手全是厚实的老茧。
被暗卫搀出舱底见光时，老汉虚眯着眼缓了好久，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贵人救命……老汉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这黑水舱底了！”
盛玉华蹲下身为他探脉察伤。
老者腕骨与踝部皮肉早被铁箍磨烂流脓，背上有交错的鞭痕，数处骨节摸上去隐有错位。
她取出金疮药与止痛丹药，依次清理敷裹。
老汉姓刘，原是泉州官船厂里掌墨线的老造船师傅，三个月前在家中吃着晚饭就被海鲨帮的人套了麻袋掳走。
老匠人抹着泪，语声止不住的发颤。
“沈家在外海的荒岛上偷偷搭了船坞，在造吃水极深的三桅大炮船，图样据说是从南洋重金购来的。只是懂墨线的船匠不够，便沿岸四处强抢老手艺人。我们是第三拨被抓的，前两拨把龙骨架起来，就全被他们沉江灭口了。”
盛玉华缠布条的手微微顿了顿。
“船建得如何了？”
刘老汉思量片刻。
“老汉被押走前瞄过一眼，大龙骨已经合了槽，还没挂外板，再有两三月就该下水。不过那船有个极大的隐患，南洋的图样是用热带硬木设计的，他们改用大乾的松柏硬凑，梁架衔接处为了赶工硬打了死榫，一旦入了深海吃大浪，走不上三百里就得当空折断。”
盛玉华将此节默默记下，宽慰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且放宽心养着，回头自会安排妥当地方护送你们回籍。”
老匠人连连拜谢，被盛玉华温言拦下。
清理尾声用了半个时辰。
季明寒命随行的暗卫换上海鲨帮的粗布号衣，在船舷间来回走动当差，外人远远看去全无异样，根本辨不出底细。
周管事与胡三被堵了嘴推进底舱看押，独眼老头则单独收押另审。
夜色深沉，江水微澜。
季明寒立于船头巡视一圈，踏上跳板走回岸边。
盛玉华在栈道旁静静候着，提着医箱，发丝被湿漉漉的晚风微抚。
季明寒行至她身侧，抬手将那缕乱发理至耳后，自然牵过她的手掌向客栈踱去。
后头的晓晓和丁丁还在低头算计。
“船只连同货品、加上那五百两黄金，今夜进项少说也在三万两开外。”
“等回了京，账房必须单独立个户头，名字我都琢磨好了，就叫抄家所得专项款。”
盛玉华侧身横了一眼。
两人脖子一缩，立时收了声。
一行人披着星光转回客栈，迈进跨院天井，便见院里的石榴树下闲坐着一人。
月色斑驳落在他那一身绯色宽袍上。
那人执着一柄折扇轻摇，膝上停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正随手逗弄。
听得院门声响，他扬起面庞，展颜笑开。
盛玉华脚下一滞，快步迎上前。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