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拔带着几个月氏随从站在乌兰身后的台阶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照例抬得老高。
大乾这边，陈启年带着几个礼部的官员站在台阶下面，太医令张院判也被叫来了，穿着官服站在人群边上，一脸为难。
其他国家的使团随从散在外围看热闹，北狄使臣完颜烈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槐树下，脸上带着那种看好戏的表情。
盛玉华在距离台阶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乌兰看见她来了，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捧着那个镂花银盒从台阶上走下来。
她走到盛玉华面前，行了个月氏礼，嘴里说的是大乾话，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皇后殿下，乌兰代月氏国王向大乾太后问安，这盒天山雪莲膏是国王亲赐的圣品，专门治疗虚损寒疾，我听说太后凤体欠安已久，特地带来献给太后调理。”
她说完把银盒往前递了递。
“只是贵国的太医怕是不认得这味药，乌兰不才，愿入宫亲自为太后诊脉施药。”
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在戳人。
什么叫贵国的太医怕是不认得？这是当着所有使团的面说大乾的太医是废物。
站在旁边的张院判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他是太医令，讲究的是证据确凿才开口，药还没验呢，他不好贸然说什么。
陈启年站出来接话。
“乌兰医官一片好意，本官代朝廷谢过，只是我朝太医院亦有天下名医坐镇，太后凤体自有太医院悉心照料，贡品按例走礼部核验入册便是。”
乌兰摆了摆手。
“陈大人这话就不对了，雪莲膏可不是普通的贡品，它的保存和使用都有讲究，你们中原的太医连见都没见过这种药，怎么核验？验错了浪费国王的心意不说，用坏了太后的身子谁来负责？”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嗡嗡声起来了。
几个小国的使团随从开始交头接耳。
完颜烈靠在树上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的兴味更浓了。
陈启年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到底是在外交场面上滚了多年的人，深吸了口气正要再辩。
张院判先一步开口了。
他走到乌兰面前，拱了拱手。
“乌兰医官，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天山雪莲膏的药性老夫略知一二，但这膏体的色泽与老夫所知的雪莲制剂有些许出入，老夫不敢妄下定论，但也不敢说这药就一定没有问题。”
张院判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他没说药有毒，也没说药没事，但意思是明摆着的，他觉得这药有蹊跷。
乌兰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张院判果然是老实人，不懂就是不懂，乌兰佩服你的坦诚，但你不懂不代表这药不好，西域的药方跟你们中原的完全是两套路子，拿你们的经验来评判我们的药，那才是真正的误诊。”
张院判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陈启年和几个礼部官员的脸都黑了。
这个女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句句不带脏字，句句都在往人心口戳。
关键是她说的话乍一听好像有道理，围观的使团随从听了直点头，搞得大乾官员想反驳都找不到切入点。
场面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台阶下面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这位乌兰医官说得倒也不全错，西域的药方确实跟中原不同。”
盛玉华往前走了两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乌兰转过身看着盛玉华，嘴角挂着笑。
她把银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皇后殿下既然来了，不如亲自品鉴品鉴这盒雪莲膏？殿下深居宫闱，想来对西域奇药也颇有见地才对。”
盛玉华站在那里没动。
乌兰手里的银盒离她不到两尺远，盒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小块乳白色的膏体，散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闻着确实像雪莲。
但盛玉华闻到了第二层味道。
很淡，被雪莲的冷香压在底下，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盛玉华长年泡在空间药房里，鼻子比猎犬还灵。
那是腐心草的腥甜味。
乌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银盒端得稳稳的，姿态优雅极了。
呼延拔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勾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笃定盛玉华不敢当场拆台。
大乾的皇后在外交场合一向端庄克制，面对外邦使臣的善意献药，她要么收下，要么客气推辞，不可能当众撕破脸。
收下了，这盒膏就会进宫，进了宫就有机会动手脚。
推辞了，乌兰立刻就能对外散播大乾不识好歹的名声。
怎么选都是月氏赢。
围观的使团随从越聚越多，高丽使臣的翻译凑在主子耳边嘀嘀咕咕，南越的几个随从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完颜烈还是靠在那棵槐树上，但身子已经从树干上直起来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陈启年和张院判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安静了大概五六息。
盛玉华伸手把头上的翡翠步摇取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盛玉华用步摇尖端挑起银盒里一小块雪莲膏，放在一方素帕上托着。
膏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看起来确实品相不错。
乌兰的笑容更深了。
盛玉华从袖口取出那只巴掌大的青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液体倒了几滴在素帕的膏体上。
液体是透明的，滴上去的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
乌兰微微挑了下眉。
呼延拔在台阶上动了一下身子。
一息，两息。
第三息的时候，素帕上的乳白色膏体开始冒泡。
泡沫先是白色的，然后迅速变黑，像烧焦了一样蜷缩起来。
一股腥臭的气味猛地散开。
站在近处的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乌兰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盛玉华把素帕上的残渣托高给所有人看。
原本乳白色的膏体已经变成了一团黑褐色的粘稠物，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中间还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