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楼梯好像被拧成了乌比斯环的模样,他走了很久,也没能找到迷宫的出口。累了,也倦了,他坐了下去。手边的清酒瓶跌落,叮叮当当,滚向霜一样的月光。它反射出别样的光泽,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它旋转了进去——微暗的灯光、紧促的高塔、窗外的风景、以及被扭曲挤扁的他。接着,茶绿色的酒瓶就像要拼命留住自己的痕迹似的,又发出跌跌撞撞的声响,可最后还是湮灭于黑暗。除了一声破碎的轰鸣之外,一切归于虚无。死寂降临。
望向窗外,那被铁栏杆等分的天空,云朵在升腾,寒风在呼啸,光柱在游荡。远处的海浪击打上暗礁,澎湃到山边,轰隆一声,脑子里摇摇晃晃。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来了望塔的目的了。
他很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可眼睛就是闭不上。
人生的最后一夜,连美梦都不配拥有吗?他迷迷糊糊、晕晕眩眩、自怜自哀地想。
一股咸冷的空气从窗口跃入,跳到他的脸上,又钻入他的脖颈,酒精带来的麻木与燥热一下子冷却,他突然回想起来——自己是来给风暴送断头饭的。
他还真不能睡。
他摇晃着站起身,连忙打开塑料袋。
几个饭团、一瓶清酒、三片合成肉干,安静地躺在里面。
只少了一瓶酒。
为什么会少了一瓶?
他摇摇脑袋,努力回忆。
他突然想起:哦,不是少了,是被我喝光了。瓶子都掉下去摔碎了,我居然,哈哈,这就给忘了。
他不禁苦笑。
德拉帕特啊德拉帕特,你还是如此自私,如此怯懦,明明是送给别人的东西,你却偷偷喝掉了,哈哈,哈哈,看来你到死,也改不掉这毛病了。
他扶住栏杆,摇摇晃晃地向上爬去,月光被他抛在身后,走过几步后,新的月光又出现在视野里。
风暴就被锁在那里,但手不再被高吊,银白的光影中,他看到他脚边的镣铐。风暴听到声响,转过头,看见了他。德拉帕特看不清他的脸。
“给你……嗝……送点吃的。”德拉帕特走过去,将塑料袋放下,“他妈的骷髅不给我好东西……嗝……要不,我本来想给你弄瓶红酒来的……”
风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出一个饭团,慢慢吃了起来。
他的双手被铐在一起,所以只能捧着饭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初,德拉帕特以为他还在沉浸在与他身份不相干的‘文明扮演’中,直到看清他受伤的部位——右脸已经完全肿了,右嘴角处裂开,好像被人豁了一刀,血痂已凝固;他左手的食指,貌似还骨折了,一直向外支棱着,就像寒冬里的枯枝一样。
心中不禁刺痛。接着是难以控制的愤怒——骷髅!明天你都要弄死他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折磨他?!你他妈有病是吗?
他拿出清酒,拧开盖子,递了过去,“来,喝光它。喝完,就不痛了。”
风暴那充满失落的眼神落在茶绿色的瓶子上。他没接。
“我是不是……”他蠕动一下喉结,“活不成了?”
是。我们明天不可能赢。
但德拉帕特没能说出口,因为他不想让他直面残忍的现实。
一切都要从莱内森的‘英雄壮举’说起。当时的骷髅,确实说话算话了,他也确实放过了那些意图闹事的人质。他甚至还没取走莱内森的性命。但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面子’与‘报复’。他要把他的舞台做大,他要将莱内森的性命,与风暴和德拉帕特捆绑在一起,他要更为‘光明正大’地处死这个,胆敢威胁自己生命、弄破自己尊严的存在,他要在众人面前,将这个‘英雄’,亲手撕碎。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或许,他们还有活下来的概率,但让一个小肚鸡肠、傲慢无比、残忍嗜杀的混蛋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那他们活下来的概率,就只能是零了。
明天的庭审,将是注定的结局。
德拉帕特努力笑起来,“来,别想那么多……嗝……老子可是卡奈法务的银牌状师!”他用拳头轻轻打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卡奈法务知道不?就是安格斯大人的法务公会……嗝……知道银牌的含金量吗?……嗝……就是……黑的,老子能说成白的,白的,老子能说成黑的……嗝……骷髅他就是个屁!放心,咱们一定能赢。”
他察觉到,风暴在盯着自己的眼睛。他心虚了,他连忙闪开。为了掩饰,他将合成肉干的包装撕开了一个,“这玩意配酒喝,着实不错,来,试试。”他将它放到他嘴边。
风暴接住了肉干,咬了一小口。他的眼神移向了别处。轻轻的咀嚼声成为这片死寂当中的唯一响动,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失落。
心情更加烦闷,德拉帕特不禁闷了一大口酒。辛辣在嗓子里穿梭,他不禁被呛出眼泪。
“他妈的,劲儿还挺大。来,你也来一个,光我自己喝……嗝……好生无趣。”
风暴接过酒瓶,接着扬起脖子,猛灌下去。他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声响。他好像喝的不是酒,而是在吞咽无常的命运。
德拉帕特没去阻拦。因为他知道,麻醉比绝望,更能让人接受。
三秒后,半瓶下肚,他闭上眼,猛吁一口气,递回酒瓶,复睁开眼,笑道,“他妈的,断头酒居然是最便宜的‘青橘’,呵,这个骷髅,一辈子也上不了台面。”
“不是断头……”
风暴摇摇头,“不必再骗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骷髅昨天来找我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他说,我不用再做梦,谁都救不了我,就算是上帝来了,他也会砍下我的脑袋。”他捧起饭团,咬了一大口,咀嚼一阵后,他悲伤一笑,又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呵呵,谁让我是……外来种呢?”他叹口气,抬头,望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也许,我的出身,就是一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