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节前,公司放假前一天,王新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走廊里拖地的保洁早走了,饮水机的加热灯灭了,只剩下他这一间的灯亮着。
桌上摊着一沓年终总结,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翻的不是数字,是人。
暖气片在窗底下咝咝地响,纸页翻过去带起一小股风。
第一份,韩沐一的。
财务部年度报告,规整得像印刷品,表格的四条边线对齐得一丝不差。附录里有一页手写的备注,韩沐一的字:“今年为三个项目做了十一轮融资测算,个人最大的心得——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能听见响。”
王新看到这行字笑了。他想起大一那年宿舍里,这个瘦高个蹲在下铺,捧着一张经济版报纸从中午看到天黑,别人喊他吃饭他都听不见。
如今韩沐一是全公司最敢说“不”的人,他打回过王新自己的两份预算——理由栏里写着:“论证不足,不批。”
第二份,蔡志刚的。
纸边卷着,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揣过。
地推铁军年报到:“地推队伍从三十八人扩到六百人,覆盖二十五个城市。”
报告最后一段,蔡志刚写:“兄弟们跟我最久的一句话是‘门不难敲,脸不难看,步子不难迈’。明年目标,进城十五座,签店三万家。”
落款处的签名歪歪扭扭,力气倒是大,笔画几乎戳破了纸。
王新用指头在签名上摸了一把,纸背都鼓起来了。
第三份,牛堃的。
艺人运营部加安全事务部——后一个部门在组织架构图上没有名字,只有王新和牛堃知道。
报告里艺人部分写得花团锦簇,安全部分只有一行字:“京、豫两地,一切正常。”
王新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圈画得很淡,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才往下一页翻。
第四份,还是牛堃的。移动事业部筹备报告,密密麻麻三十页,中间夹着一份手写的备忘:“3G牌照发放时间预测表,最早2005年底,最晚2006年中。预测置信度:百分之八十。”
第五份,高天的。
高天毕业留京,在聚好团做了华北区地推总督导,管一百二十号人。
他的总结写得朴实:“今年跟着蔡志刚学带队伍,明年想把京城大学的校园渠道再深耕一层——我欠学校一场球,一直没还上。”
王新在“欠学校一场球”底下画了线,批注:“开春,组队,还一场球。”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春天京大操场的样子:跑道边的草刚返青,看台上坐不了几个人,风一吹,球衣贴在背上。
再往后翻,是些不在公司的人。
史玉竹的《征途》,内测数据好得吓人,免费模式加开箱设计,让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嗓门大得震耳朵:“小王,明年二测,咱们直接上十万人的服!”
王新提醒他悠着点,别把玩家当韭菜割得太狠,史玉竹在那头哈哈大笑:“割韭菜?我这叫让穷人也有机会当贵族!”
挂了电话,王新把听筒放下,摇了摇头。
李晓天的wE俱乐部,wcG2004两冠一亚,李晓天本人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又笑了十分钟,最后一句是带着鼻音的“哥,值了”。
今年他的目标写在短信里:“王新,2005,把华国电竞的工资标准,提到全行业第一。”
短信末尾还跟了个感叹号,王新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中。”
周教授来信,说华国农牧大学的土壤改良课题组拿到了国家课题,陈静的名字挂在第三位。
信纸是那种发黄的竖格纸,字写得一笔一画。
信的末尾,老爷子用毛笔写了一句:“后生可畏,前路可期。”
王新把信纸举到灯下,墨迹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马句那边,是王新在日本认识的朋友传回来的消息:横滨中华街的行者乐器,去年多教了两个小徒弟,都是华国留学生,一个学吉他,一个学贝斯。
琴行每周三晚上关门,街坊说,老板在里面带学生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句反复的——“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那页消息纸很薄,字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一行一行,干净利落。
王新读了三遍,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卷帘门拉下来,屋里亮着一盏黄灯,几个人围着坐,一把木吉他,一把贝斯,唱到那句的时候,声音顶到天花板上,又落回地板上。
他想起跨年那晚电话里那句压低的粤语,喉咙又紧了一下。
王新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整沓总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沓纸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中关村的楼顶白了,路边的自行车上白了,整个京城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2001年的九月,他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走进京大校门。
那时候他心里揣着一整部未来史,谁也不认识,生意路也没有一条是修好的。
三年多过去。
钱有了,生意路修了,人散在了各自的江湖上,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他拿起笔,在总结最上面那页的空白处,写下了2005年的第一行字,写完,把笔一撂,关灯,下楼。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碾了一下,屋里彻底黑了。
那行字是:
“明年,让每一驾马车,都跑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办公室的灯灭了,可是楼上楼下,还有很多窗户亮着——技术组的机房,客服的夜班,还有技术组的移动互联实验室里。
那台通宵运转的测试服务器,机箱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心跳。
正月初六,公司开新年度第一次全体会。王新在白板上写下2005年的三个目标: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热,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白板笔的盖子咔哒一声拔开,油墨味淡淡的。
王新写完一笔,退开半步看了看,再接着写下一笔。底下的人低头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第一,抖拍网注册用户三千万,上线手机wAp版——3G拍照还没发,先用手机的鸡肋网络练兵;
第二,聚好团扩张到十五个城市,外卖业务从高校向写字楼渗透;
第三,华国农牧大学,今年冲刺985,大学排名冲进全国前30。
白板的最右边,还有一行他随手写的小字,写完自己看了看,没擦:
“2006世界杯,意大利,冠军。”
开会的人不多,没几个人注意那行小字。注意到的,也只当是老板的球迷爱好。
有人多看了两眼,笑一笑就过去了,转头继续抄王新那三行目标。
散会的时候,椅子一张张归位,桌上的纸杯收走,白板前只剩下两个人。韩沐一留到最后,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说:“新哥,意大利夺得今年世界杯的冠军,真的吗?那我可就要买足彩啦。”
王新收拾着白板笔,头也没回,“我感觉七成把握。”
“这么高?那华国队会不会也有精彩的表现?”
王新挠了挠头,确实,2002年华国勇夺世界杯冠军,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
现在,华国足球在这次夺冠的激励下,已经成为全民最火热的运动。
华国足球超级联赛汇集了一大批世界级的精英球员,已经成为除了欧洲五大联赛外,大家关注的足球赛事。
王新笑了笑,看来2002年那次意外改写历史的夺冠,如今华国男足队伍越练越顺,联赛越办越火,说不定这次真能给大家一个惊喜。
所以,足彩还是不要碰了,这个世界,华国男足,已经成为世界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