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破理由啊,也太老套了吧。
还有这演技能再假点不?
真迷路的人谁不先找警察帮忙啊,哪会跟着只见过一面的中年男人绕三条街瞎转?
再说了,下午在店里他拿菜单那熟练劲儿,哪像是个路痴?
“行了,别演了。”子懿开口,语气平平的,甚至透着点无奈。
姑娘的哭声猛地一滞,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神却瞬间变了。
之前那副怯生生、软乎乎的模样,从她眼里一点点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种带点冷意的眼神。
她抬手用衣袖抹了把脸,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整个人的站姿都不同了。
背挺得笔直,肩膀松松垮垮地垂着,歪着头看他。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彻底换了个人似的,又爽利又干脆,还带着点玩味的调调。
“在店里就发现了。”
子懿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双手抱臂,“你切换呢个时候眼神会变,第一次在店里面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面的那股劲没有收住。”
“后面端菜添水,笑的倒是很甜,但笑得太过标准了,就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姑娘挑了挑眉,似乎感觉有些意外。
“大叔,你倒是仔细。”
子懿没接她的话,反倒皱着眉问:“你跟着我干嘛?”
姑娘没立刻应声,往前挪了两步。
正好停在他三步开外。
头顶的路灯光斜斜打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
十八岁的样子,皮相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得挑不出毛病。
可那双眼睛却和年纪完全对不上号。
老练得很,带着掂量的神色,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子懿莫名感觉有些危险。
戒备心不自觉升起。
姑娘察觉到他的神态,忽而一笑。
很好看的笑,只是这笑意没进眼底,反而显得她狡黠又有几分挑衅。
“大叔,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是想跟你聊聊天而已。”
子懿闻言,想起妻子还在酒店等他。
懒得跟这小麻烦耗时间,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时间跟你聊天。”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姑娘也不拦,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安静了几十步后,她忽然开口:“大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子懿脚步一顿,回头。
路灯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锁着他。
子懿盯着她,脑海里面翻了一遍,又一遍。
确实没有这号人的影子。
“不记得了。”
姑娘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把手插到裤兜里一揣,歪着小脑袋看他,“也对,都过去十五年了,大叔不记得也正常。”
“……十五年?”子懿眉头皱紧,手指掐了两下,脑子里那段记忆便翻了出来。
那时候子云四岁,他和妻子有一段时间把他丢到了他外婆家,然后两人便跑出去过二人世界。
宫悦可那会儿比现在还能折腾,到了一个地方先拍照,拍完照再吃,吃完再逛,逛累了就窝在他怀里耍赖不走。
他惯着,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天是在一个古镇,具体叫什么名他现在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青石板路,两边都是卖小玩意的铺子。
宫悦可蹲在一个摊子前仔细地挑着心仪的钗子,结果挑了半天,都没挑出来。
而他那时站在旁边等着,然后便闻到了一股烟味。
一开始还没那么重,混在周围小吃摊炒出的那些食物的味道里,难以分辨出来。
但子懿鼻子比一般人灵,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有黑烟往上卷,顺着风过来的。
“悦可。”
“嗯?”
“走。”
宫悦可抬头看他脸色,没多问,随便挑了个钗子。
付了钱跟着他走。
两人往反方向走了没几步,后面就炸了锅,有人喊“着火了”,有人推着车往这边跑,乱成一团。
子懿把宫悦可往路边一塞,让她站着别动,自己回去看了一眼。
火是从一家做木雕的铺子后头烧起来的,连着一排老房子,木头结构,烧起来噼里啪啦的。
附近的人都在往外跑,烟越来越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本来没打算往里冲。
火又不是他放的,烧就烧了,消防会来。
但跑出来的人群里有个女人在哭,嚎得嗓子都劈了,一边嚎一边往火那边挣,旁边两个男的死死拽着她胳膊。
“我女儿!我女儿还在里面!”
子懿脚步停了。
宫悦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拽着他袖子,声音发紧:“阿懿。”
“嗯。”
“你……”
他没让她说完,把外套脱下来往她手里一塞,袖子往口鼻上一蒙就进去了。
火还没烧到前面铺子,但烟已经灌满了。
他弯腰贴着墙根往里摸,里屋门半开着,门板烫手,一脚踹开,床底下缩着个小丫头,三岁上下,扎着俩揪揪,脸上全是灰,哭得已经没声了,只剩抽气的份儿。
他一把捞出来,往外跑的时候头顶一根横梁掉下来,砸在他左肩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膝盖磕在门槛上,怀里的丫头倒是护得严实,没磕着。
“阿懿!”
宫悦可在外面,声音都劈了。
他把丫头递出去,自己撑着门框爬出来的,左胳膊抬不起来了,膝盖裤子磨破一大块,血珠子往外渗。
那女人抱着孩子哭得跪在地上不起来,旁边围了一堆人。
子懿往地上一坐,靠着墙喘气,宫悦可冲过来蹲在他面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去摸他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骂得一点没含糊:“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没大事。”他龇了龇牙,“就是脱臼了。”
宫悦可哭得更凶了。
后来消防来了,火灭了,那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道谢,要给他磕头,宫悦可把人拦住了。
那小丫头已经不哭了,趴在她妈肩膀上,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叔……叔……”
子懿冲她摆摆手,就被宫悦可拽去医院了。
“所以……”子懿看着面前这个扎双马尾的姑娘,嘴角抽了抽,“你就是那个小丫头?”
他总算弄懂了另一条命运线上自家儿子为啥会和她扯上关系了。
敢情是自己当年种下的因果。
想来,她的人格分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姑娘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歪着头冲他笑:“大叔,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