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新主。”
四个字，数万人齐声。
声浪撞在万里殿身上，嗡嗡地荡开去，大殿四周悬浮的数百神台，都跟着颤了颤。
这座殿是杨紫圣的得意手笔，万里殿身，通体紫金，当年落成时，号称殿内点将，声传三重星门。
上一次众人齐聚这座殿，还是杨紫圣接掌神域的那天。
那一次，主位上坐的，是天生的主角。
这一次，坐的是全幕府最不起眼的那个。
规格，一点没降。
一旁的云珞伽蓝朵呆住了，就这么凝固在半空。
她张着嘴，冷笑的尾音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刚才还等着看戏的数百侧妃，齐齐收了神光。
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她们也看清了形式，对家族大势而言，她们并不重要。
幕府的军团统帅，各府的内廷首座，供奉殿的强者，真身与神网虚影混在一处，从大殿地面一直排到殿门外的神宫广场，黑压压望不到边。
这里头随便点出一个，跺跺脚，一片星域都要抖三抖。
但今天，这群人，拜见了一个七阶。
放在昨天的紫圣幕府，这事够当笑话讲一万年。
今天，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拜见之人不觉得屈，看的人反倒觉得，天经地义。
这几天的日子，这群人过得那叫一个煎熬。
天神家族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清楚，但大概也知道，绝对发生了大势，他们怕。
有时候，没有主子的狗，是很可怜的。
他们迫切的希望，幕府能有个主子站出来主持一切，哪怕那个主子只是一个七阶小卡拉米，这无所谓，他们又不指望杨家人上战场。
这种日子，多过一天，都得掉层皮。
因为幕府军团如此庞大，每一天，每一秒，都需要无比庞大的资源消耗。
那种消耗，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谁也养不起。
必须开启幕府宝库，源源不断的供给才行。
而没有主人的幕府，是不可能敞开宝库大门的。
外行看这一拜，是因为新主。
内行看这一拜，其实是解脱。
总算，有人能落印了，有人能做主了。
主位上，杨鹿鸣的脑子还是懵的。
半刻钟前，他还在心里拿族誓给自己打气，杨家威严不容侵犯，他是帝尊血脉，必须挺起胸膛。
一眨眼，数万实权跪满大殿。
这剧本，谁写的。
换成前天，这里随便一位，他都得绕着走。
他甚至数得清自己心跳的次数。
头顶的神印悬着，一圈一圈地转，进殿时替他挡神威磁场，这会替他撑着场面，也撑着他的胆。
数万道目光，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搁在几天前，这阵仗能把他当场送走。
可怪就怪在，真到了这一步，他反倒不怎么慌了。
人慌，多半是慌在没退路。
他现在坐在主位上，退路是没有了，路，反倒只剩一条了。
顺着走就是。
可现在，数万人跪着，等他说话。
这种时候，沉默比说错话更丢人。
杨鹿鸣的手心全是汗，在袖子里攥了攥，想起来一样东西。
正事。
唯一能救场的正事。
“军令的时限，诸位都知道。”
“三日内，军团能战的序列，报上来，必须完成整编工作。”
“缺什么，报什么，一样一样列清楚，别浪费时间。”
殿中静了一瞬。
数百位大军最高统帅抬起头。
“领命。”
两个字，数万人跟着领命，整齐划一。
军队就是这么现实。
他们不在乎主上几阶，也不在乎主上会不会打仗，在乎的是印信通不通，军令顺不顺，序列报上去，会不会误了家规的时限。
当然，前提是主子必须得到承认。
如果坐上来的，不是杨鹿鸣，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那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起码，幕府军团是绝对只承认杨紫圣一脉的。
除非家族高层出手，比如家主，或者主母亲自下令。
幕府这里安排的差不多了。
杨鹿鸣抬起头，看向那些神台。
“父亲的后宫，尊荣照旧。”
“府务归府务，军务归军务，各安其位。”
“我母亲。”
他顿了顿。
“生养之恩，天大地大，往后幕府上下，见她，如见我。”
这一刻，绝对是杨鹿鸣的巅峰时刻。
整个幕府全俯首，毫无一人敢吱声。
他陶醉了，原来，这就是权势的力量，这就是地位的可怕。
真是让人迷恋。
深吸一口气，他把剩下的仪式走完。
最不好受的，肯定是云珞伽蓝朵那群人。
她们刚刚挑事，却发现自己成了小丑，毫无意义的张牙舞爪。
《星漪岚契拉》是第一个应命的。
她从神台上起身，对着主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谨遵府主令。”
有她带头，数百神台次第俯首。
聪明人从来不跟规矩掰手腕。
她九阶巅峰又如何，杨家的神规压下来，将来的至强也得低头，何况，新主刚才那两句军令，糙是糙了点，架子是稳的。
这个时候卖一个好，不亏。
人群外围，那道柔弱的身影，悄悄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
刚才那三句话，她鼓了几十年的勇气。
三十年来，她在幕府里说话，加起来都超过三句。
今天是头一回，当着数百神台，一气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腿都是抖的，说完了，后背全湿透了。
可儿子那句，见她，如见我。
值了。
散了殿，幕府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内廷各司的女仆管事们，连夜把积压的府务重新理了一遍，第二天一早，请示的传讯在神网里排起了长队。
谁都知道，新府主立完规矩的头几天，表现最要紧。
看得勤的，往后就是自己人。
而神台上那几百位，散了殿，各回各的宫。
云珞伽蓝朵回宫的路上，没一个人跟她同行。
平时玩得近的几位，都装作没看见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她自己也明白，这一把，是彻底栽了。
栽在什么地方，她当然清清楚楚，也明白后果，但就是要这么做，因为心里不服，心里憋屈，对世道的不公平产生了巨大的不平衡。
宇宙真是个草台班子。
这种人都能上台当宇宙主角。
真尼玛可笑。
杨紫圣，你疯的真不是时候，让我成了如此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