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夫人，出口找到了。
薛南离近身禀告，语气笃定，一派浑然淡定自信，与目前的处境多少不适配，她不消怀疑，定是薛纹凛亲自出马才有的结果。
这些小辈，在他面前总能表现出别样自信，并非虚图表现，而是最大的底气在。
也没细问，盼妤疾步挪到薛纹凛身侧，碍于他身份，低声囫囵问，“要多久？”
薛纹凛有问必答，抬颌示意。
盼妤这才看到，他单手按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雕花壁砖，掌边嵌入砖体，竟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按压。
眼见掌心松开，中央高台向一侧挪移，露出的底部有块石板。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的机关令大家精神一振，青骢声色里裹着颤音，“列祖列宗显灵了。”
盼妤：“......”她满心腹诽不吐不快，心说列祖列宗顶个逑用，一个救命恩人舍命为他，一个还活生生站着，甚至——
若非这群上梁歪的祖宗，谁能造出让逆敌知根知底的地宫，这不是延祸子孙么？
再往深处想，又想起这地宫分明是自己那不靠谱的爹亲自操刀，盼妤顿时觉得自己脸上已交织出了五颜六色，简直不知该吐槽谁。
她实在没忍住，特地切到青骢身旁，凉飕飕地道，“若非祖宗指路，他们未必找得到你。”
青骢这次没怼回去，盼妤心中暗笑，她仿佛在对方脸上看到与自己相同的五颜六色，待晃过神，石板已打开，露出不见五指的幽暗黑洞。
“让我来。”薛南离蹲下身想替换薛纹凛的位置，说话声音也很轻很温和，又很坚持，他承认自己不擅机关，但义父事事都抢在前头做，令薛南离很不安。
薛纹凛脸上带笑，手按在机关不松手，又彬彬有礼面向众人，“大家无须浪费时间，一个接一个别回头。”
柔声劝慰后，他眼神忽而转为凝重，“柳三公子启动的，已是这大殿最后的保护机关，我担心即便不是外面的炸药，或也触发了某种自毁的引信，没时间犹豫。”
话毕，他单手不得空，视线循着盼妤的行迹，也不唤她，但目光凝落仅不到两息，二人便立刻对视，女人心领神会，脸上有欣悦一闪而过，堪堪近身。
她原本心里犹疑，怕薛纹凛不悦她踌躇，怕青骢看出她太惦记，又怕临了了，薛纹凛计上心头，整一出能吓坏她心肝的主意。
“你终于将贴身带上我这件事记好了？”她欣悦耳语，几乎贴上纸薄的耳廓。
薛纹凛一转头就对上那双闪光的眸眼，似乎先被逗笑，眼尾微扬，转盼又尽量平和，“附耳来，我交予你一些机关样式。”
竟说的这些……但说的这些？！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疑惑地看着人，“我要知道做什么？”
薛纹凛说得理所当然，“诸位中，多次历过这般险境尚能冷静机敏，你当属翘楚之列，我二人须前后分头行事，亦能稳定军心。”
盼妤不为所动，浑身兴致一下子冷却，口中质疑意味更甚，“他是皇帝，他自当稳军心，你最懂内中机关，你也能稳军心，我是如何从你口中脱颖而出的？”
男人无奈叹息，“你身上带着令牌，我们务必分头行动才妥当。”
这倒认同，盼妤点点头，“那你拿着令牌好不好？”
薛纹凛面不改色，“原本自然不差，但这片王土之上，你毕竟是王女，轻易无人敢近身，我乃布衣，若身负如此重要之物，一旦陷入人潮，会增加带回的隐忧。”
盼妤怔怔注视，半分不眨眼，只想从这副平静的面容中瞧出什么幺蛾子来。
理由充分，表情真挚，除了自己多疑在作祟，他所言几乎无懈可击。
方才公然宣之于口的话如冰锥刺破所有侥幸，早有亲信上前主动劝说青骢，皇帝站在石板豁口看着妹妹，上下唇碰了碰，似终于下定决心般唤了声。
盼妤只好先应和，转头看去。
“阿妤，此下或有机关，怎么办？”
怎么办？生死之隙，逆匪耍出同归于尽的气势，这位活祖宗只懂问怎么办……
用人海战术试探机关是办法，弃车保帅也是办法，只怕他，是算准自己的人中有擅机关者，说白了要攀上薛纹凛，出地宫前都想利用到底了。
盼妤忍怒，似下意识便接受了薛纹凛的战术，勉强好声好气，“别急，我带人在前头探路，你不着急走我前头便是。”
“去吧，你们陪她一起先探路。”劝导声里略有一丝急切。
薛南离和般鹿虽被点名，却不敢妄动，愣愣站着没动，薛纹凛忽而冷下腔调，“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听我之命，随她先行探路。”
这一时的犹疑简直抵得过不听军令，听出薛纹凛口气里含了震怒，二人顿时不敢犹豫，立刻手脚并用跳下黑洞。
青骢和亲信亲军紧随其后鱼贯而下。
在故意磨磨蹭蹭之下，盼妤终究拖到最后，她站在豁口边，视线在薛纹凛和黑洞间来回游动，见他未对自己行为生怒，奓着胆子道，“你过来啊。”
薛纹凛温和笑一声，答应道，“好，记住拿出萤石，你先跳。”
说罢脚步果然跟上，盼妤不再疑心，揣着萤石便跳了下去。
心在落地站稳的瞬间又高高悬起，盼妤甚至来不及感受脚底冷硬，立刻向旁边踉跄一步，急切地为薛纹凛让出位置。
她仰面，手中萤石本能地高高举起，微光足以照亮那一小片昏沉的空间。
光芒向上晕染，精准勾勒出洞口边缘的脸。
薛纹凛未移动分毫，依旧以微微俯身的姿态静静伫立。
萤石映照出盼妤此后多年也忘不掉的神情——
脱离惯常的清冷，亦非哄她时刻意流露的温和浅笑，而凝结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剥离所有的伪装，穿透仿佛千山万水般的阻隔，沉静并释然地向她诀别。
她太熟悉那张脸中任何毫厘的变化，太了解那眼神深处潜藏的复杂情绪。
薛纹凛根本没打算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