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灵松开了牙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年的勇气一口气全吸进肺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颗珠子落在青石板上，掷地有声。
“师父，古爷爷，我有些事要跟你们坦白。”
古鸣一愣，看了一眼赵大雷。赵大雷放下手里的病历，靠回椅背上，点了点头。
“说吧。”
雅灵闭上了眼睛。她不是怕，她是在做最后一次深呼吸，像潜水的人在下潜之前要把肺里灌满氧气。然后她睁开眼，把那些藏了许多年的话，一件一件，从最深的心底翻了出来。她的原名叫柳灵儿，是阴阳宗掌门的关门弟子。阴阳宗——隐世宗门中以修炼阴阳术法闻名，门中功法分为阴阳两脉，阳脉修体，阴脉修魂，两脉合一可通天地造化，在隐世宗门中地位超然，连天玄门都要敬其三分。
她从小在宗门长大，师父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功法，教她术法，教她如何感应天地间阴阳二气的流转。她把师父当成这世上最亲的人。直到她发现了那间密室。
雅灵的声音稳得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说那间密室在祖师殿最深处，门上有三重封印，大师兄偷偷告诉她那是历代掌门闭关的地方。可那天晚上，她路过时看到封印没有完全合拢，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她本不该进去的，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密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墙壁上嵌着长明灯，案台上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密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而鼎的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人。
不，不是躺着，是被囚禁着。
他们的手脚被铁链锁在鼎脚上，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上穿着破烂的麻衣，露出的皮肤青白得像死人，每一个人的眼眶都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有几个还在微微动弹，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嗬嗬”声；有几个已经一动不动了，胸口看不到起伏。
鼎中正在炼制什么东西。她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药香，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带着血腥气的腐朽。
她跌跌撞撞跑回师父的禅房，推开门，看到师父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周身萦绕着黑白二气。师父睁开眼，那双她熟悉的眼睛此刻陌生得让她发抖。师父说，那些是为阴阳宗献身的弟子，修炼阴阳逆转大法需要至阴至阳的精气为引，普通人的精气太杂，只有修炼过的弟子才能提供纯净的阴阳之气。他们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是在为阴阳宗的千秋大业做贡献。
千秋大业。
雅灵说她当时听到这四个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看清师父的脸，那张她叫了十几年“师父”的脸，慈悲的眉眼，温和的笑容，此刻全都被那一层淡淡的、冷漠的审视覆盖了。
她说了“不”。师父叫她跪下，她没跪。师父说“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她还是没跪。师父的脸色变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阴鸷的，冰冷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她手指一弹，一道黑白二气凝成的绳索凭空出现，缠住雅灵的身体。
雅灵被关进后山禁闭室，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食物。第四天凌晨，大师兄来放了她。大师兄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禁闭室的锁撬开，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指了指下山的路。她跑了一整夜，跑到天亮，跑到双腿失去知觉摔倒在那条干涸的河床里，趴在那里像一只被猎人追杀的兔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她怕他们追上来，怕被带回去，怕自己也变成那间密室里的一具活骷髅。
她把名字改了。以前的名字不想再提，“雅灵”是自己取的。雅，正也；灵，善也。她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可她心里清楚，那枚入门时种下的本命印记会永远跟着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她的丹田深处，一头拴在阴阳宗。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阴阳宗的人想找她，就一定能找到。
雅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声音还在，气息也没乱，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动，是整只手都在剧烈地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阿青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古鸣的脸色已经沉到了底。他脸上的表情赵大雷从没见过，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那是一张老脸被回忆和现实同时碾压时才会出现的表情，皱纹像刀刻的裂谷，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瞳孔里映着的是几十年前太虚门山门燃烧时的火光。
“阴阳逆转大法。”古鸣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老夫在西北听说过。血煞门当年为了练这门邪功，从戈壁滩上的牧民部落里抓了几百个活人，关在地牢里当药引子。太虚门灭了之后，血煞门和天道盟联手找了十几年，也没找到完整的心法。没想到这东西在你们阴阳宗手里。”
“我们阴阳宗。”雅灵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大雷从诊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走到雅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雅灵身上，像一个沉默的、坚实的庇护所。
“你师妹现在在哪？”
雅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我能感觉到她，她也能感觉到我。她在京城。她来了一定会先找我，这是阴阳宗的规矩——先礼后兵。”
“什么叫先礼后兵？”阿青问。
雅灵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先来劝我回去。劝不动，就来硬的。”
古鸣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只紫砂茶杯被震得跳起来翻了，茶水流了一桌。“什么狗屁阴阳宗！老夫在西北跟血煞门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什么邪门歪道没见过？阴阳逆转大法？活人当药引子？这他妈比血煞门还下作！敢动老夫的徒弟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