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中的洪水其实还不够汹涌,当年真实的洪水很是吓人。
我记得那个时候,镇上清流河的水,是倒着流的。
这事说出来很多人不信。
河往低处流,天经地义,怎么会有倒着流的时候?
可那年,我亲眼看见了。
那是八十年代的一个夏天。
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瓢泼的、倾盆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似的雨。白天黑夜分不清,窗户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雨声灌满整个世界。
清流河的水一天比一天高。开始是漫过河滩,淹了河边那几块菜地;后来涨到岸边的柳树根,柳树泡在水里,枝条垂在水面上,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再后来,干脆看不到河岸了,河面和两边的田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河,哪是田。
我爹站在门口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说他也是头一回见。
“不对头。”
他说,
“沱江那边怕是撑不住了。”
沱江是长江的支流,清流河是沱江的支流。
平时清流河的水往沱江流,沱江的水往长江流,顺顺当当的。
可那年,沱江的水太大了,大得自己都泄不完,江水倒灌进支流,水就逆着往上涌。
清流河的水,真的倒着流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镇上的老人。
我奶奶那辈的人,经历过民国时期的洪水,知道水的脾气。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河水从下游往上游涌,脸色比天还阴。
“民国三十四年那场大水,也是这样的。”
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说,
“沱江涨了,倒灌进来,整个镇子淹了一人多深。那时候没解放,国民政府不管,老百姓自己跑,淹死好多人。”
我爹听了,二话不说,回家就开始搬东西。
把粮食扛到阁楼上,把家具摞起来,用砖头垫高。
我娘收拾衣服和被子,打成包袱,随时准备跑。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只觉得好玩。
站在院子里看雨,伸手去接,凉丝丝的。
我姐拉着我回屋,说:“别淋雨,会感冒。”
我挣脱她的手,又跑出去踩水坑。
我爹看见了,一把把我拎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带回屋,吼了一句:
“别出去添乱!”
我瘪嘴想哭,被他一瞪,眼泪缩了回去。
水涨得很快。
头一天,桥洞还能看见半个;
第二天,桥洞就全淹了;
第三天,桥面上的石板开始过水,一开始是一层薄薄的水,像铺了一层玻璃,走过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到了下午,水就没过了脚踝,桥彻底不能走了。
镇子被切成了两半。
河东的人过不去河西,河西的人过不来。
有人急着办事,蹚水过桥,走到中间水已经没到腰了,被岸上的人喊回来。
那人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说水底下看不见,踩空了就完蛋。
就在那天下午,我们镇上驻扎的那支部队出动了。
那是一支工兵团。
具体番号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们驻扎在镇森林公园的旧营房里,平时不声不响的,除了每天早上出操喊号子,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我们小孩有时候趴在营房的铁门缝里往里看,看见他们在操场上跑步、练队列、扛沙袋。那些兵哥哥晒得黝黑,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跑起步来虎虎生风。
我那时候特别羡慕他们,觉得当兵真好,穿军装,扛枪,保卫国家。
我跟我爹说,长大我也要当兵。
我爹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后来才明白他那笑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当上兵,他知道当兵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部队出动的时候,整整齐齐的,一队一队地开出来。
他们穿着绿色的雨衣,扛着铁锹、镐头、麻袋,跑步前进。
到了桥上,带队的军官站在最前面,察看水情,然后分配任务。
有的去装沙袋,有的去加固河堤,有的去挨家挨户通知转移。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可镇上的心不那么慌了。
因为人民子弟兵来了。
接下来那几天,是整个夏天最难忘的日子。
部队的兵哥哥们日夜不停地扛沙袋、垒堤坝。
他们的雨衣根本挡不住雨,早就湿透了,索性脱了,穿着背心在雨里干。
泥沙糊在身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不清谁是谁。
可他们的眼睛亮,目光炯炯的,像一簇簇火苗。
有人受伤了,被石头划破了腿,卫生员简单包扎一下,又扛起沙袋继续跑。
有人累倒在堤上,被战友搀起来,灌几口水,拍拍脸,又站起来。
镇上的人坐不住了。
我娘和几个婶子商量,给部队送饭。
她们凑了家里的米、面、鸡蛋、菜,在桥头支了一口大锅,煮了一大锅面条。
面条煮好了,装在搪瓷盆里,用布盖着,冒着热气往堤上送。
一个兵哥哥接过盆,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他舀了一碗面条,蹲在地上吃,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了站起来,又去扛沙袋。
我娘喊他:
“再吃一碗!”
他摆摆手,头也没回。
后来我娘跟我说,那个兵看着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那些天,镇上的女人轮着做饭,男人跟着部队一起扛沙袋。
连我们小孩也没闲着,被安排去送水。
我和几个同学提着热水壶,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堤上,把水递给他们。
他们接过去,咕咚咕咚灌几口,把壶还给我们,说声“谢谢”,又转身投入那片泥泞里。
有个兵哥哥,见我的雨衣破了,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给我披上。
我说“哥哥你不冷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冷,干活呢,热得很。”
那件雨衣是军绿色的,上面有个破洞,后来被我娘补上了。
我穿了好几年。
水涨到最高的时候,已经漫到了挂榜山脚下。
从镇上看过去,清流河和沱江连成一片,浩浩荡荡的,一眼望不到边。
对面的村庄泡在水里,只露出屋顶和树梢。
有人划着木盆在水面上穿梭,去接被困的乡亲。
我爹那几天没合过眼。
他跟着部队一起巡逻,看哪段堤坝危险,就赶紧加固。
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我娘给他擦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说:
“爹,疼不疼?”
他说:
“不疼。”
我说:
“骗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水退的那天,天放晴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洒在浑浊的水面上,金黄一片。
清流河的水慢慢往下退,露出被泡烂的庄稼、倒伏的树木、被水冲垮的房屋。
一片狼藉,可看着那光,心里跟着亮了。
部队没有马上走。
他们留下来帮着清理淤泥、修复房屋、抢种补种。
那些兵哥哥一个个晒得黝黑,笑起来牙齿显得很白。
镇上的人杀了一头猪,要犒劳部队。
连长不收,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镇上的人不干了,几个老头围着连长说:
“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吃顿饭怎么了?不违反纪律!”
最后还是折中了一下:
每家每户出点菜,大家一起吃一顿军民饭。没有酒,没有饮料,就是白米饭、炖猪肉、炒青菜。几块大石头垒的简易锅灶上支了两口锅,饭是柴火烧的,带着扑鼻的焦香。大家站着吃、蹲着吃,脸上全是笑。
有个兵哥哥端着碗,吃着吃着哭了。
旁边的人问他咋了,他抹了一把眼睛,说:
“想家了。”
想家了。
这三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也是从千里之外的家来到这里的。
他们跟我们非亲非故,可为了我们,他们可以不要命。
那天回家,我跟我爹说:
“我长大了也要当兵。”
我爹摸了摸我的头,说:
“好。”
后来我真的差点当了兵。
高三那年,征兵开始,我去报了名。
体检的时候,别的都过了,就卡在眼睛上——视力不达标。
医生说我近视度数太高,当兵不行的。
我站在体检站门口,手里攥着体检单,半天没挪步。
我爹知道以后,没说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说:
“当不了兵,就好好读书。读书也一样为国家做贡献。”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我后来虽然没有穿上军装,可我扛过枪。
中学军训的时候,我们去靶场打靶。
每人五发子弹,趴在地上,枪托顶在肩窝里。
枪很重,比我想象的重得多。
我端着枪,胳膊抖得厉害。教官在旁边喊:
“稳住,呼吸调匀,瞄准了再扣扳机。”
我闭上一只眼,瞄了半天,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五发打完,靶纸上只上了两发,一发七环,一发脱靶。
教官看了我的靶纸,摇摇头说:
“你这枪法,上了战场也是给人送人头。”
同学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
可心里是遗憾的。
那几发子弹,算是我离军旅最近的距离了。
说起扛枪,还有一件事。
我小时候,有一次跟着部队拉练。
不是正式的,是军民共建活动,部队组织我们学生一起走一段路。
我们排着队,跟着兵哥哥们走,从镇上走到挂榜山,再绕回来,大概十几里路。
有个兵哥哥看我好奇,把他肩上的枪摘下来,递给我:
“试试?”
我接过来,差点没接住——太沉了。
那是真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木头枪托,铁枪管,沉甸甸的。
我把它扛在肩上,感觉肩膀被压得往下塌。
走了不到一百米,我就扛不动了,双手抱着枪,像抱一根烧火棍。
兵哥哥笑着把枪接回去,说:
“等你长大了,就不觉得沉了。”
我信了。
可后来没机会了。
那把枪的重量,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记得有多重,是记得那种“抱着枪走路”的感觉。
那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责任。
枪很重,因为要扛的东西很多。
后来我在电影里看到军人扛枪,总会想起那个兵哥哥的脸。
他叫什么名字,我早就忘了。
可我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牙齿很白,眼睛里全是光。
那年洪水过后,清流河变了很多。
河滩上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后来慢慢建起来了。
柳树也重新长了出来,比以前更高更密。
桥修复了,加了护栏,比以前更结实。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场洪水里。
还有那些庄稼,眼看着就要收了,一场大水,全没了。
可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留下了一份情谊。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对穿军装的人,都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大街上遇到当兵的,会主动打招呼,拉到家门口喝水。
逢年过节,会有人自发去部队慰问。
我们小孩看见军车经过,会追着跑,挥手喊“解放军叔叔好”。
那种感情,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最难的时候,是他们站在我们前面。
用身体,用沙袋,用命。
我后来问过我爹,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
“怕。水那么大的,谁能不怕?可你怕也得上去,因为你也是镇上,村上的一员啊,大家都争着上去。”
我又问:
“那你想过没有,万一……”
“不想。”
他打断我,
“那会儿顾不上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堤不能垮。堤垮了,镇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我知道,那不是平常的事。
那是拿命在搏。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水退以后,我和几个同学去桥上看。
桥上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我们在淤泥里发现一双解放鞋,不知道是哪个兵哥哥掉的,陷在泥里,鞋口朝上,像一张嘴。
我把它从泥里拔出来,洗干净,晾干了。
鞋底磨得很薄,鞋帮上有个补丁。
那双鞋,后来被我娘补了补,我穿了一个冬天。
穿着它走在路上,我觉得很踏实。
关于当兵的事,我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
眼睛不行,就是不行。
当兵不是请客吃饭,不行就是不行。
我学会了认命,也学会了在别的方向上使劲。
可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梦见自己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肩上扛着枪。
梦里的枪不重。轻飘飘的,像一根树枝。
我知道那是梦。
可那个梦,让我觉得温暖。
九八年,我读高中。
那年长江发大水,全国人民都在抗洪。
电视里天天播,那些穿迷彩服的兵哥哥们,扛着沙袋往水里跳,用自己的身体堵决口。
我看着电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娘在旁边说:
“跟我们那会儿一样。”
后来九八抗洪结束,国家表彰了好多部队和个人。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一辈子,总得淋一次那么大的雨,总得经历一次那样的水,才能知道什么叫天灾无情,什么叫人间有爱。
那场洪水,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群人,会为了你不认识的人,拼上自己的命。
他们不是不害怕。
他们只是把害怕压在了心底。
他们不是没有家。
他们只是把异乡当成了家。
如今,几十年过去,清流河的水变清了,河两岸修了堤、铺了路,再也没发过那么大的水。
桥也修了好几次,越修越宽,越修越漂亮。
当年的那些兵哥哥,现在应该都老了,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身影,他们的汗水,他们的笑脸,留在了这条河边,留在了镇上,留在了我们这些“当年还是小孩”的人的记忆里。
我后来也养成了习惯,看到穿军装的,会主动点头笑一笑。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们做的事,有人记得。
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