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暖流依旧在四肢间奔腾流转,生生不息。杨少川静静躺在病床之上,清晰感知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臂原本狰狞可怖的撕裂重伤,那道几乎贯穿整条手臂的创伤,此刻正以肉眼无法观测却真切的速度愈合。
皮下破损的血肉肌理在快速重组,尽数被那股温热本源暖流滋养修复。
最让他心底震颤、百思不解的,是此刻的状态 ——
他并未变身绿殇。
从头到尾,他始终保持着普通人类的常态身躯,可这般脱胎换骨的自愈能力,却真实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过往无数次身受重创,哪怕是战甲破碎,他的人体本体恢复速度,始终遵循常规极限。唯有开启绿殇形态,才能小幅加速伤势愈合。
但这次截然不同。
无需主动催动变身,仅凭纯粹的人体本体,就完成了连顶级异能形态都难以企及的涅盘修复。
这份诡异又超乎常理的自愈力,让杨少川心底充满了疑惑与震惊。
他微微凝神,细细内视自身状态,思绪飞速翻涌。是那日擂台绝境死战,生死边缘强行突破完成了绝境突破?
还是说,紫暗凯那吞噬黑暗本源的邪祟力量,在重创他躯体的同时,无意间打破了他身体的基因本源,催生了全新的体质蜕变?
无数猜测盘旋心头,却没有任何定论。
他见过怪人异化,战甲蜕变,却从未见过常态人体自主触发高阶自愈的诡异现象。
未知的变化潜藏在身体深处,温和却霸道,不知是福是祸。
“等彻底出院,必须找林沐,让小黑帮我全方位检测一遍身体。”
杨少川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小黑感知敏锐异常,能够精准探查人体,是目前最适合帮他排查身体隐患、摸清蜕变根源的存在。
思绪飘忽间,他心底忽然闪过一道纤细温柔的身影。
张小媛。
他依稀记得,张小媛不仅是特异功能者,本身还专修医学,精通人体创伤,躯体异变的诊断修复。
若是她此刻在这里,定然能第一时间看出自己身体的异常,精准解析这份诡异自愈的根源。
只可惜两人平日里交集不多,如今事发突然,身边无人可询。
暂且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与困惑,杨少川缓缓闭上双眼,任由体内暖流缓缓滋养躯体,平复连日来的疲惫与内伤。
一夜静谧。
窗外夜色褪去,天光破晓,清晨的柔光透过玻璃窗洒落病房,驱散了深夜的清冷,带来一丝暖融融的朝气。
清晨六点刚过,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杨奇提着温热的早餐,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刚痊愈苏醒的儿子休息。
餐盒层层叠叠,装着热腾腾的白粥,清淡的小菜,荤素搭配,营养十足。
看着父亲细心摆放早餐,眉眼间满是关切操劳的模样,杨少川心底泛起一丝无奈与暖意。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父亲这般日日奔波操劳。
医院食堂的糕点,足够应付恢复期的日常饮食,简简单单对付一顿,完全没有问题。
他不愿父亲每日早起奔波,一日三餐风雨无阻跑来医院送餐,耽误休息,只为让自己吃得更好一点。
可杨奇从来不在意这些。
在他眼里,儿子重伤昏迷,九死一生,如今刚刚苏醒,正是身体修复、元气恢复的关键时期,半分马虎不得。
医院的速食糕点再干净,也不如家里精心准备的饭菜有营养。哪怕每日奔波辛苦,他也心甘情愿,只盼着儿子能快点彻底康复,健健康康回家。
杨奇一边帮他摆好餐具,一边柔声细细叮嘱,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慈爱与关切。
“慢点吃,别着急,刚醒肠胃弱,清淡饮食养一养。”
“今天我再去问问医生复查结果,要是恢复得好,咱们早点回家休养,家里住着总归比医院舒服。”
杨少川轻轻点头,没有反驳。
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在昨夜就已经尽数复原。
那场涅盘蜕变之后,体内经脉通畅,体力充沛,除了表面尚未拆除的绷带略显累赘,内里早已痊愈无碍,今日都符合出院标准。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
重度昏迷、深度重创,短短一夜彻底痊愈,这般速度太过匪夷所思,一旦暴露,必然引来无数猜疑与探查。
绿殇的身份至今隐秘,尚未公开,他不愿因太过诡异的恢复速度,引来官方或者有心人的过度窥探,给给父母、身边所有亲友,带来无尽的麻烦与未知隐患。
简单叮嘱几句,确认儿子状态安稳,杨奇才放心去上班了。父亲离开后没多久,清晨的走廊传来两道轻快熟悉的脚步声。
徐琛和许媛结伴而来,两人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新鲜水果,笑意盈盈地推开病房门。
“二麻!早啊!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们给你带了点零食,住院太无聊了,没事可以解解闷!”
两人快步走到床边,将零食摆在床头柜上,叽叽喳喳说着话,少年少女的朝气瞬间填满了安静的病房。
杨少川看着两人真诚的笑脸,心底暖意融融,随即开口,语气平淡从容,道出了一个让两人惊喜的消息。
“不用麻烦特意带东西解闷了,我其实已经没事了。”
“昨天夜里身体就彻底恢复了,现在伤势全部痊愈,回归巅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徐琛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许媛也是猛地愣住,小嘴微微张开,彻底被震撼到了。
他们清清楚楚记得,之前赛场之上,杨少川伤势何等惨烈,即便是昨天,状态都还很差的样子。
结果仅仅苏醒一夜,就彻底痊愈了?
两人早就知晓杨少川是异变强者,拥有远超常人的体质与恢复力,却从未想到,异能者的恢复速度,竟然恐怖到这种颠覆认知的地步!
“这…… 这也太神奇了吧!”
“一夜直接满血复活?这恢复能力简直离谱!”
徐琛忍不住惊叹出声,满脸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许媛也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诧异:“太不可思议了,完全超出了普通异能者的恢复极限。”
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杨少川神色淡然,没有过多解释自身的诡异蜕变,只是顺势收敛话题,神色微微凝重,沉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所以我接下来打算低调一点,表现出循序渐进恢复的样子,尽快平稳出院。”
“继续留在医院太久,容易惹人注目,徒增麻烦。”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冷意,藏着不为人知的凝重与警惕。
“而且,我不能一直休养停滞。”
“我必须重新去找沈晋。”
沈晋。
那个隐匿在暗处,擅长培育制造异变怪人的神秘幕后之人。
从最初低阶怪人,到后来战力翻倍的中阶怪人,再到如今的狂暴怪人。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沈晋制造的怪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强。
对方的实验从未停止,怪人培育体系愈发成熟,破坏力越来越恐怖,任由其暗中发展,迟早会酿成全城级别的巨大灾难。
他必须尽快查清沈晋的实验基地,彻底斩断这条黑暗源头,徐琛和许媛闻言,也瞬间收敛笑意,神色郑重下来默默点头,知晓事态轻重。
三人沉浸在严肃的交谈中,一心思索着后续的追查计划,全然忘记了病房内还有旁人。
直到一旁静谧的浅蓝色隔帘,被一只瘦小苍白的小手,轻轻缓缓拉开。
哗啦 ——
轻薄的布帘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隔壁病床的小男孩,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身形单薄瘦小,孤零零站在床边,一双澄澈却盛满哀伤茫然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定定望着病床之上的杨少川。
三人话音骤然一顿,心底同时咯噔一声,瞬间暗叫不好。聊得太过投入,完全忘了隔壁还有一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刚刚他们口中所说的怪人消息是普通人绝对严禁知晓的隐秘信息。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听懂了多少。
三人心中瞬间升起浓浓的忐忑与担忧,生怕这番黑暗残酷的话语,刺痛本就满心创伤的孩子。
病房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小男孩没有吵闹,没有好奇追问,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杨少川,澄澈的眼眸里翻涌着细碎的光,混杂着委屈与期盼。
几秒的沉默过后,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却又无比沉重坚定的声音,轻轻在病房响起。
“哥哥。”
“你能打败怪人对吗?”
杨少川身躯微顿,心底轻轻一颤,看着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执念与恨意,没有半分迟疑,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能。”
得到确切答复的瞬间,小男孩原本强忍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
他紧紧抿着薄薄的小嘴,嘴角微微向下耷拉,澄澈的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涌动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落。
滔天的恨意、无尽的委屈,积压在他小小的心底,无人倾诉,此刻终于看到一丝复仇的希望,看到唯一一个能为他家人讨回公道的人。
小男孩仰着头,望着杨少川,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与颤抖,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开口。
“哥哥,我想请你帮我报仇。”
“我有钱,我可以付给你报酬。”
话音落下,他颤巍巍伸出瘦小的小手,从病号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边角磨损的小小布制荷包。
荷包布料柔软,看得出是手工缝制,应该是他母亲或者姐姐亲手做的,是孩子如今仅剩的念想。
他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打开荷包,小手轻轻摸索,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平整、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百元纸币。
小小的手掌捧着红色纸币,举到杨少川面前,姿态郑重又虔诚,用尽了他全部的诚意与积蓄。
徐琛和许媛看着这一幕,鼻尖瞬间发酸,心底酸涩动容,满心心疼。
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掏出自己仅有的一百块,当作复仇的酬劳,卑微又执着,让人心底无比沉重。
杨少川静静看着孩子泛红的眼眶,颤抖小手认真执拗的模样,心底更是泛起层层涟漪,柔软又沉重。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缓缓推开那一百块钱。
“我不需要那个。”
“你的仇我会帮你报。害死你家人的怪人,我一定会找到并且宰了它。”
这本就是他身为守护者的责任,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初心。
守护普通人,斩断黑暗,从来不是一场交易,更不需要一个孤苦孩子倾尽所有来付费。
可小男孩却无比执拗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固执地举着纸币,眼神认真得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哽咽着,稚嫩的声音无比坚定,带着超乎年龄的懂事与执拗。
“不行的。”
“我爸爸以前做生意就是这样,找人帮忙,就要给报酬。”
“我要雇你帮我打怪人,就一定要付钱,这是规矩。”
“不然…… 我怕你不肯帮我,怕你只是哄我。”
他经历了世间最极致的恶意与破碎,小小的心底仅剩的执念,就是这场迟来的公道。
他太怕希望落空,太怕唯一的救赎转瞬即逝,只能用自己仅懂的规矩,死死抓住这最后一丝光亮。
杨少川看着孩子眼底深处的不安与惶恐,沉默良久。
心底柔软被彻底触动,他缓缓开口,轻声询问。
“那这样。”
“我不缺钱,这一百块你自己留着。”
“你有没有其他的小东西,可以当作报酬给我?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的确不缺钱财。
上次擂台约战结束后,关准去了杨少川家里,以学校人文关怀、受伤补贴的名义,给了杨奇夫妇的补偿金,尽数交由父母保管,足以支撑日常所需。
虽然那些本就是杨少川该拿到的酬金。
此时他根本不需要一个孩子的救命积蓄。
小男孩闻言,愣了愣,懵懂地眨了眨湿润的眼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又抬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抽屉,小手来回摸索,翻看着自己仅剩的所有物品。
病房空荡荡的,他一无所有。
家人尽逝,家财全无,随身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这个小小的荷包,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看着孩子手足无措、茫然失落的模样,杨少川目光轻轻落在荷包内侧,一枚静静躺着的小巧物件上。
那是一枚手工打磨的海螺挂坠。
个头小巧,纹路自然,色泽温润,没有任何精致的工艺,没有昂贵的材质。
“就那个吧。” 杨少川抬手指了指那枚海螺挂坠,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就要这个。”
小男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取出那枚粗糙简陋的海螺挂坠,满脸局促与不好意思。
“可是哥哥,这个一点都不值钱,是我之前和爸爸妈妈、姐姐去海边玩,我自己捡海螺、自己磨的,很便宜的…… 算不上报酬的。”
在他的认知里,报酬必须是值钱的东西,而这枚小小的海螺,只是不值一提的玩具。
杨少川微微浅笑,眼神温柔又郑重,轻轻摇了摇头。
“它不值钱,但它是你的心意。”
“是你亲手做的,承载着你的念想,比任何钱财都有意义,也最有代表性。”
“我收下它,就代表我接下你的委托,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找到那只怪人,为你的家人报仇。”
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是强者对孩童的承诺,是守护者对苍生的誓言。
小男孩怔怔地看着杨少川,眼底的惶恐与不安渐渐散去,酸涩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却轻轻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海螺挂坠递到杨少川手里。
粗糙温润的海螺,静静躺在掌心,沉甸甸的,盛满了一个孩子所有的绝望、期盼与救赎。
杨少川小心收好挂坠,抬眸看向眼前单薄孤寂的孩童,轻声开口,温和询问。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男孩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抿了抿唇,声音软糯却坚定。
“我叫陈彦。”
这是他与陈彦的约定,是他手持这枚海螺,必须兑现的承诺。
徐琛和许媛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温柔又郑重的一幕,心底酸涩又温暖,无声看着少年掌心那枚小小的海螺,看懂了这份最纯粹的羁绊与承诺。
病房的晨光温柔洒落,落在少年坚毅的眉眼上,落在孩童含泪却重燃光亮的眼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