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灰五站在裴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是灰影第三情报区的区长,负责洛阳、长安两京核心地区的情报工作。
他今年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其貌不扬,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一样。
那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凉亭不大,只有四根柱子,一个顶子。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茶已经凉了,茶杯里还有半杯茶。
石凳上铺着锦垫,锦垫上绣着牡丹花,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裴矩的尸体早被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一摊黑色的血迹,以及画形,证物出现地点的标识等……
血迹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是从裴矩的嘴角流出来的。
鹤顶红是剧毒,服下后不到一刻钟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裴矩死在凉亭里,死的时候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嘴角流了一点血。
他坐在石凳上,背靠着柱子,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灰五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摊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铁锈味。
鹤顶红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根本喝不出来。
这样的动作,他今天已经来回干过无数次了,就连裴府中他都走了无数回。
“裴安,你过来。”
裴安是裴府的家仆,今年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
他是第一个发现裴矩尸体的人。
今天巳时三刻,他去后花园给裴矩送药。裴矩有气喘的老毛病,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喝一碗药。
他端着药碗走进后花园,看到裴矩坐在凉亭里,背靠着柱子,眼睛闭着。
他以为裴矩睡着了,走过去想给他披件衣服。
走近了,才发现裴矩的嘴角有血,已经干了。他吓了一跳,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跑出去喊人,喊来了管家裴福。
裴福一看,知道出事了,赶紧报了官。
报的不是洛阳府,是灰影的最新白鹭寺监。
因为裴矩是三朝元老,是华夏的功臣,他的死,不是普通案件,是政治案件。
裴安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脸色苍白,腿在发抖。
他已经吓坏了,说话都不利索。
“大……大人,您……您叫我?”
灰五站起来,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锐利。
“裴安,你再仔细跟我说说,当时给裴公送药,是什么时辰?”
裴安想了想,说:
“巳时三刻。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裴公的气喘,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发作,喝了药就好了。今天也不例外。我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裴公已经……”
“已经死了。”
裴安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灰五又问:
“你进后花园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裴安摇头:
“没有。后花园里只有裴公一个人。我进去的时候,花园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后来走近了,才发现裴公……”
“药碗呢?”
裴安指了指地上:
“摔碎了。就在那里。”
灰五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药碗是青瓷的,摔成了七八片,药汁洒了一地,已经干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干了的药汁,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药味,有苦味,但没有异味。
鹤顶红无色无味,混在药里,也喝不出来。
“这药是谁熬的?”
裴安说:
“是厨房熬的。裴公的药,每天都是厨房熬的。熬好了,我端过来。”
“厨房里都有谁?”
裴安想了想:
“有厨子老王,有烧火的小六,还有两个帮厨的丫头。今天早上,老王熬药的时候,小六在烧火,两个丫头在择菜。我进去的时候,药已经熬好了,装在碗里,放在灶台上。我端起来就走了。”
灰五又问:
“你端药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裴安摇头:
“没有。跟平时一样。”
灰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裴公今天早上参加开国大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安说:
“午时一刻。裴公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好,很高兴。他跟老夫人说,今天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然后他换了衣服,喝了杯茶,就去后花园了。他说,后花园的牡丹开了,他想去看看。老夫人让他多穿件衣服,他说不用,不冷。然后就去了后花园。”
“我去给他送药的时候,他已经……”
灰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凉亭。
凉亭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灰五知道,这个凉亭,是裴矩最喜欢的地方。
他每天下午都要来这里坐坐,看看花,喝喝茶,想想事。
今天,他在这里坐了最后一次。
“裴福,你过来。”
裴福是裴府的管家,今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他在裴府干了三十年,从裴矩还是隋朝尚书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他熟悉裴府的一草一木,熟悉裴矩的一举一动。
他是裴矩最信任的人,也是裴府最有权力的人。
裴福走过来,脸色阴沉,但比裴安镇定得多。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灰五看着他,问:
“裴福,裴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有没有人给他送过什么东西?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话?”
裴福想了想,说:
“大人,裴公最近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异常。来找他的人,都是朝中的同僚,都是正常往来。给他送东西的人,也都是亲朋好友,都是礼节往来。跟他说过话的人,也都是寻常寒暄。没有什么特别的。”
灰五又问:
“裴公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裴福苦笑:
“大人,裴公是三朝元老,伺候过五个皇帝。他得罪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但那些人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也不敢跟裴公作对。”
灰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裴公有没有什么仇人?”
裴福想了想,说:
“仇人?当然有了。但都是前朝的事了。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有的失踪了。活着的,也不会有这个胆子。”
灰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从裴福嘴里问不出什么了。
裴福是裴矩的人,不是灰影的人。
他说的,都是他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他不能说。
他不想说的,他不会说。
灰五走出裴府,站在铜驼坊的坊门口。
坊门口那两尊铜驼,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他的心,很沉。
他知道,这个案子,不好查。
裴矩是三朝元老,是华夏的功臣。
他的死,不是普通的谋杀。
凶手选在开国大典的时刻杀人,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凶手有背景,有势力,有动机。
凶手恨华夏,恨杨子灿,恨裴矩。
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隐藏在暗处,等着机会,给华夏致命一击。
灰五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灰影在洛阳的秘密据点走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跟凶手赛跑。
谁跑得快,谁就能赢。
跑得慢的,就会输。
输的代价,是命。
二
开元二年三月十五,洛阳皇宫,御书房。
杨子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灰影送来的密报。
密报有三份,每一份都有十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不放过。
第一份密报,是关于裴矩的死因。
灰影的法医解剖了裴矩的尸体,发现他的胃里有大量的鹤顶红。
鹤顶红是剧毒,服下后不到一刻钟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裴矩的死因,确实是中毒。
但问题来了:鹤顶红是从哪里来的?是谁下的毒?是怎么下的毒?
灰五在密报里写道:
“裴矩每天早上喝一碗药,药是厨房熬的。厨房里人多眼杂,谁都有可能下毒。但厨房里的药渣,灰影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鹤顶红。也就是说,毒不是在熬药的时候下的。”
“裴矩回到府里之后,喝了一杯茶。茶是后花园的凉亭里泡的,用的是裴府井里的水,茶叶是裴矩最喜欢的龙井。茶水里也没有发现鹤顶红。也就是说,毒不是在泡茶的时候下的。”
“裴矩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就死了。”
“毒是怎么下的?灰五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份密报,是关于裴矩的社会关系。
灰影仔细调查了裴矩所有的亲朋好友、同僚故旧、仇人对手,并梳理了最新的社会关系和动向,终于还是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这个人叫张亮,是隋朝旧臣,曾经担任过御史大夫。
当年裴矩弹劾他贪污受贿,导致他被罢官流放。
张亮怀恨在心,一直想报仇。
但他在流放地死了,这是官方的记录。
然而灰影发现,张亮可能没死,他可能逃到了江南,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但是,张亮在洛阳、在大隋,可不是一般人,认识他的人当然很多,绝对隐藏行迹是根本办不到的。
至少,在秘密线路上,就有十七个关于张亮的可疑踪迹线索,只是这家伙隐藏功夫和警觉性超级高,并且武功身手相当不俗。
所以,他的踪迹有点飘忽。
灰五在密报里写道:
“张亮有动机,但有没有机会?开国大典那天,张亮在哪里?灰影正在查。如果他没死,如果他回到了洛阳,那么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第三份密报,是关于裴矩的遗物,也是让灰影将主要怀疑目标锁定在张亮身上的导火索,当然其他的怀疑对象继续跟进。
灰影搜查了裴矩的书房,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裴矩写给杨子灿的,还没有寄出去。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告。当年江都之变,另有隐情。宇文化及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
灰五在密报里写道:
“这封信,是裴矩临死前写的。从笔迹看,是裴矩的亲笔。从墨迹看,是今天早上写的。也就是说,裴矩在参加开国大典之前,写了这封信。”
“但他没有寄出去,而是放在书房里。为什么?因为他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陛下。”
“江都之变,死了好多人,也是大隋遭遇的最大危机,差点就倾覆。谁都知道,这次政变很仓促很胡闹,但效果很大。宇文兄弟江都造反谋逆,真的是随机臆想、不顾后果地蛮干?”
“所以,作为一直主管大隋白鹭寺和秘战力量的裴矩,肯定掌握别人根本碰触不到的秘密,有的他甚至不敢说。”
“但处在他的位置,他又不甘心。所以他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他就去了开国大典。大典结束后,他回到府里,去了后花园。然后他就死了。”
杨子灿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江都之变,另有隐情?
宇文兄弟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
谁?
难道在自己和杨广之外,还有更高的人在布局,甚至超出了自己这个穿越者的感知之外?
又一个穿越者?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横变纵不变,符号取相反?
……
这个世界,难道对自己具有深深地恶意?
无论这个人或组织是谁,江都之变的目的仅仅是干掉整个大隋主脑?
这件事,跟裴矩的死有没有关系?
进一步说,他或他们杀死裴矩,跟开国大典有没有关系?
跟华夏新朝有没有关系?
三
“无忌,”他开口了,“你过来看看。”
长孙无忌走过来,接过密报,一份一份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但不包括裴矩的那封信。
长孙无忌想了想:
“陛下,江都之变,当年都说是宇文兄弟干的。这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难道还有隐情?”
杨子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但他的心,阴云密布。
“无忌,你不知道。当年杨广之死,朕是亲历者。宇文化及及他的两个兄弟的确是主谋,但朕怀疑……这件事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或者这些人,一直在暗处,操纵着一切。“
“朕的灰影一直在追查这些组织,到现在也没查出来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来。不过现在,裴矩临死前写下的这封信,证明朕的猜测是对的。”
“局中有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个人,不,这些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