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荒草堆发现张强腐尸的案子,卡在了最关键的线索盲区里。
整座西京的天网监控看似密布街巷、覆盖全城,可偏偏所有与张强死亡、连夜出逃相关的关键路段,全部形成了完美闭环的空白。
张强从老城区平房出发、沿郊区土路逃窜的沿路监控,要么莫名故障黑屏,要么镜头偏移损坏,像是被人提前精准清理、刻意抹除了所有轨迹。
而最终抛尸藏人的荒草深区,本就是常年无人踏足的监控绝对死角,无任何设备覆盖,无任何画面留存。
等于那一晚发生在郊野的所有杀戮、对峙、死亡,彻底被黑暗吞噬,没有留下半分影像证据。
刑侦大队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凝重,连日连轴转的排查、复盘、追踪,到头来关于张强遇害真凶的线索彻底归零。
顾登手里攥着两份厚厚的卷宗报告,指尖按压着纸面,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无奈,快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到陈北安办公桌前。
连日高强度办案,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语气带着突破僵局的凝重。
“老陈,我这边筛查了当年全国打拐归档旧案、跨省人贩团伙落网口供、以及近十年西京外来定居人员档案,挖到了一条重磅线索。”
陈北安抬眸,深邃沉静的眼眸落在他身上,静待下文。
“我们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孙峰。”
顾登将完整的人物调查报告、户籍定居信息、轨迹溯源记录平铺在桌面,一字一顿清晰汇报:“此人是十几年前参与跨省特大拐卖案的核心团伙成员之一,当年那批针对京城高校女大学生实施诱拐、转运、跨省贩卖的犯罪链条,他深度参与其中,负责中途转运、落地对接、本地藏匿安置。”
“当年团伙案发崩塌,大部分主犯、从犯要么落网服刑、要么亡命逃窜、要么隐名埋姓彻底失踪,唯独孙峰彻底断了所有黑链联系,悄无声息落脚西京,一住就是五年多。”
“他现在洗白身份,定居老城区周边,开了一家‘老孙便利店’,做起了正经小本生意,日常作息规律,待人随和热情,街坊邻里口碑极好,看着就是彻底金盆洗手、安稳过日子的普通小商户,完全看不出半点曾经涉黑涉恶、参与人口贩卖的痕迹。”
陈北安垂眸看着报告上孙峰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余岁,面相普通,眉眼松弛,看着憨厚朴实,笑容随和,是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毫无辨识度的路人长相。
最恶的人,往往最擅长藏匿于市井。
越是双手染满旧罪,越是懂得伪装平凡。
“卫东亮那边,监控和行踪查得怎么样?”陈北安沉声开口,问出目前最核心的疑点。
这是他始终没有放下的执念。
卫东亮的时间线、动机线、接触线,全程诡异闭环,看似悲情寻亲,实则疑点重重,尤其是张强死前唯一接触的外人就是他,张强出逃的路线、资金、时机,全部由他一手安排。
可偏偏,所有证据全部清零。
顾登无奈摇头,语气沉郁:“完全查不到痕迹。”
“张强遇害前夜,老城西巷、平房出入口、城郊接驳路段的附近监控,全部被人恶意损坏、断电、偏移角度,整片区域形成监控盲区,没有任何一台设备拍到当晚的异常情况。”
“而发现张强尸体的郊区荒草堆,本身就是城市监控规划之外的无人荒地,常年无设备、无巡查、无人流量,堪称天然藏尸场,全程零线索、零痕迹、零目击者。”
所有证据,干干净净,像是一场完美无痕的私人处决。
卫东亮的嫌疑最重,可警方手握动机、手握因果,偏偏手握不到半分实锤。
陈北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沉冷:“完美死角,完美消痕,绝非偶然。”
能精准掐断所有监控、精准利用城市盲区、精准布局一场无痕死亡,绝非普通市井百姓能做到。
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缜密的布局思维、以及对整片区域监控布局的绝对熟悉。
短暂沉默后,陈北安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动作干脆利落。
“线索卡死,先不纠结无痕命案。”
“我们先去会会这个隐姓埋名、定居五年的旧人贩——孙峰。”
午后日头偏斜,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老城区街边,市井烟火浓烈,车流人流缓缓穿梭,商铺林立、烟火喧嚣。
老孙便利店坐落于老巷街口,位置临街、生意清闲,是周边居民日常买水买烟的便民小店。
店面不大,货架整齐,烟酒零食、日用百货摆放得满满当当,门口摆着两张老旧太师椅,是店主日常休憩的地方。
此时此刻,正值午后清闲时段,店里没有客人。
孙峰半躺在太师椅上,姿态松弛、神色慵懒,嘴里慢悠悠磕着瓜子,老旧的老式播放器里放着乡土小曲,旋律慢悠悠回荡在小店内。
他穿着普通棉质短袖,裤脚随意卷起,皮肤黝黑松弛,满脸市井烟火气,眼神平淡无波,一副岁月静好、安稳度日的闲散模样。
五年洗白蛰伏,五年市井安居,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种无风无浪、无人追查的安稳日子。
当年刀尖舔血、贩卖人命、游走黑暗的岁月,仿佛早已被时光彻底掩埋,彻底与他无关。
门口光影一动,两道身形挺拔、气场冷肃的身影踏步走来。
刑侦制服辨识度极高,自带公职人员的压迫气场,瞬间压盖了小店慵懒的氛围。
陈北安步履沉稳,径直踏入店内,目光平静直视椅上的男人,抬手亮出警官证,开门见山,没有多余铺垫。
“您好,西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证件亮明的瞬间,原本松弛慵懒的孙峰,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瞬。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罪犯本能,是潜藏十几年的罪人心悸,哪怕伪装再好,也无法完全遮掩。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警惕、不安,快得几乎无人捕捉,随即迅速收敛,换上一脸圆滑热情的笑意,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瓜子,抬手拍了拍衣襟碎屑,故作从容地站起身。
“哟!二位警官,稀客稀客!”
他笑容憨厚,语气客气,刻意装出普通小商户的热忱模样:“这大中午的,不知二位警官到我这小店,有何贵干啊?我这本本分分做生意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任何岔子。”
神色看着淡定,可微微绷紧的肩线、不自觉攥紧的手掌、飘忽一瞬的眼神,尽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淡定。
陈北安眸光锐利,将他所有细微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有鬼,此人有旧罪,此人心里藏事。
但他没有直击旧案,没有撕破伪装,而是顺势放缓语气,用最平常、最无攻击性的公务口吻,淡淡开口。
“不用紧张。”
“我们只是例行外来人口信息普查。”
“麻烦你配合一下,按个指纹,再在这份信息登记表上,完整填写一下你的个人落户、定居、家庭成员、过往暂住轨迹信息。”
顾登适时递过打印规整的普查表格与指纹采集板。
孙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几分,眼神里的疑惑愈发浓重,下意识推脱试探:“警官,不对吧?”
“我在这定居五年多了,街道普查、社区登记、公安备案年年都做,从来没听说过这会儿还有专项外来人口普查啊?怎么单单查我这一户?”
他混迹社会多年,心思缜密狡猾,深知公安办案流程。
无故普查、针对性登记、单独采指纹,绝不是普通例行工作。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陈北安神色依旧平淡无波,语气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稳稳压住他的试探:
“本次是专项补录普查。”
“针对近十年跨市迁入、外来定居、中途落户的流动人员,统一二次信息归档补录。”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孙峰的脸,精准抓住破绽,轻声反问:“听你的口音,并非西京本地口音,是典型北方跨省口音,属于本次重点补录对象。为了辖区人口信息完整,麻烦配合。”
话术官方、合规、无懈可击。
孙峰心里疑虑丛生,可面对正规警务核查、合法普查流程,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旦强行抗拒、刻意不配合,反而会立刻引来重点怀疑,自露马脚。
他心里飞快权衡利弊,几番挣扎,终究不敢公然对抗警务核查,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安,硬着头皮接过表格和笔。
“行行行,配合工作,应该的。”
他嘴上客气应着,指尖却微微发紧,握着笔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低头一笔一划填写信息,刻意放慢速度,试图拖延时间、平复心绪,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完整填完所有个人信息,老老实实按下指纹,整套流程走完,孙峰心里的石头悬得更高了。
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如果只是普通普查,采完信息、填完表格,警方早就走人了。
两人依旧伫立店内,气场沉静、目光沉沉,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空气一点点变得紧绷、凝滞。
店内的乡土小曲还在慢悠悠播放,却衬得一室氛围愈发压抑窒息。
待孙峰放下笔,陈北安终于缓缓开口,褪去所有温和例行的伪装,语气陡然沉肃,直击深埋十几年的陈年旧罪。
字字清晰,句句压心,砸在孙峰的耳膜上,带着穿透岁月的凛冽。
“孙峰。”
“十几年前,京城发生一起特大高校女大学生跨省拐卖案。”
“一批就读于京城各大高校、家境干净、身世单纯、前途光明的女学生,集体离奇失踪、跨省转运、流落各地。当年专案组成立数年,跨城追查、全力侦办,迄今为止,无一人成功寻回,无一人浮出水面。”
“当年参与这起案件的人贩团伙,大部分早已落网伏法、判刑入狱,剩余残余人员,四散逃窜、隐名埋姓,散落全国各地,其中有一部分,就藏匿定居在西京各个老城区。”
陈北安目光锁定他骤然发白的脸色、瞬间僵硬的身躯,语气愈发郑重、冷冽,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本次专项普查,看似补录信息,实则排查陈年积案涉案人员。”
“为了你个人、周边居民、辖区整体的治安安全,也为了彻底了结这桩沉冤十几年的积案。”
“我希望你,如实、坦白、毫无隐瞒地,配合我们的所有调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孙峰脸上最后的憨厚笑意,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午后的暖阳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心底深埋十几年的黑暗与罪恶。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尘封十几年的罪孽,本该烂在土里、埋在过往、永不翻身。
可时隔多年,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