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离奇死于城郊荒草堆、尸体发臭三日后被居民报案的消息,暂时被警方封锁在内部侦办圈层。
外界市井如常,医院依旧人来人往,昼夜轮转,病痛与琐碎充斥着每一寸空间,仿佛昨夜那场隐秘的荒郊凶杀、那条仓促终结的亡命之路,从未在这座城市出现过。
西京市立医院门诊楼,六楼内科诊室。
秋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浅浅铺洒进来,光线温吞、偏淡,照得诊室干净整洁,器械摆放规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卫东亮坐诊已有半上午。
自从张强连夜出逃、离奇殒命之后,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状态。温文、克制、专业,待人平和,问诊耐心,举手投足都是资深名医的沉稳儒雅,没有半分异常波动。
仿佛那一夜拿钱遣逃、目送恶人奔赴死亡深渊的人,从来不是他。
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十余年的隐忍执念、亲手布下的死亡棋局,全部被他严丝合缝地藏在斯文皮囊之下,无人窥探,无人察觉。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对母子走了进来。
女人看着四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的碎花外套,皮肤粗糙,眉眼带着常年奔波生活的疲惫,一口浓重质朴的北方口音,听着格外接地气,是典型常年在外务工、租住老城区的外来住客。
她捂着自己胸口,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带着难以舒展的郁气,一落座就忍不住唉声叹气,整个人透着一股胸闷气堵的难受模样。
“卫医生,我这最近胸口老是痛的咧。”
她抬手反复按着自己胸腔正中的位置,语气难受又无奈,带着本地人没有的粗犷语调:“总感觉心口闷闷的,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在胸口死活撒不出来嗮,晚上睡不好,白天干活也没力气。”
卫东亮神色平静,没有多余情绪,闻言微微颔首,顺手拿起桌前挂着的听诊器,动作熟练、专业、轻柔。
“我给你听一下心肺,放松,别憋气。”
他微微倾身,将冰凉的听诊器探头轻轻贴在女人的胸腔位置,静心聆听心率与呼吸音。
诊室本该安静下来,可一旁跟着母亲进来的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年纪,正是调皮好动、坐不住的年纪。
小孩子天性顽皮,耐不住诊室的安静沉闷,手脚一刻闲不下来。
他东摸摸、西碰碰,好奇打量着诊室里的医疗器械、桌面摆件、墙角陈设,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里还不停叽叽喳喳吵闹,细碎的嬉闹声、咿呀叫喊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聒噪。
卫东亮神色未变,眼神沉静,依旧专注听诊,丝毫不受周遭吵闹影响。
“砰——!”
一声沉闷又清脆的重物倒地巨响,骤然在诊室角落炸开。
小男孩追逐打闹间,手脚没轻没重,一头撞上墙角摆放的立式人体骷髅教学架。
那架用于医学教学演示、供日常观摩学习的人体骷髅模型,被他直接撞得轰然倒地。
支架歪斜、骨架散落,一根根肋骨、肢骨滚落一地,支架零件叮当乱响。
突如其来的巨响彻底吓到了年幼的孩子。
“哇——!!”
尖锐响亮的孩童哭声瞬间炸开,响彻整个六楼诊室,甚至顺着门缝飘到外头的走廊过道,凄厉又吵闹。
原本就胸闷心烦、浑身不适的中年妇女,被巨响和孩子的哭声双重刺激,胸口瞬间更闷更痛,积压的火气一下子彻底压不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也顾不上还在问诊看病,转头瞪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又气又恼,语气泼辣又愤怒:
“谁让你乱动医生叔叔的东西啊?!”
“我看你这就是皮痒欠收拾了是不是?!”
怒火上头,她抬手就朝着小男孩的后背、屁股狠狠甩了两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
孩子本就吓得大哭,被打之后更是委屈加倍,哭声愈发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狭小的诊室里,哭闹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
孩子一边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一边带着孩童最纯粹、最直白的恐惧,口齿不清地胡乱哭喊:
“死人……这是死人骨头……呜呜……跟死鬼爷爷一样……都是白白的骨头……好吓人……”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诡异又突兀。
女人被孩子越说越气,胸口闷痛难忍,烦躁得不行,忍不住破口训斥:
“胡说八道什么鬼话!小小年纪满嘴晦气!老娘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魔丸出来!害人害己,以后长大了铁定危害社会!”
“就是死人嘛!”小男孩哭得倔强,一边抹眼泪一边犟嘴,死死认定自己的判断,“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骷髅就是死人的骨头!就是死人!”
女人被他闹得头大心烦,根本懒得跟小孩子掰扯这些鬼神之说,语气严厉地威胁道:
“这是塑料模型!专门给医生学习用的,你懂什么!我没功夫跟你瞎闹!”
“你再哭试试!再哭今晚我直接把你丢浴室跪一整晚!别想回房间睡觉,今晚的动画片你也彻底别想看了!”
母子二人争执吵闹,声音此起彼伏,喧闹不休。
全程,卫东亮始终沉默。
他没有抬头制止,没有出声安抚,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躁或是被打扰的愠色。
他静静收回听诊器,动作从容平稳,仿佛耳边刺耳的哭闹、争执、训斥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垂着眼,眸光淡漠,弯腰蹲下身,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一点点、慢条斯理地捡拾散落满地的骨架构件。
一根根肋骨、一截截掌骨、胫骨、指骨,被他逐一拾起,整齐收拢,轻轻放进旁边专用的深色加厚绒布收纳布袋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很规整,指尖触碰骨骼的瞬间,没有丝毫普通人的忌讳、恐惧或是不适,只有一种近乎熟稔、近乎习惯的冷静。
旁人只当是医生常年接触医学标本,早已司空见惯、麻木无感。
无人知晓,这一具摆在诊室、人人都以为是普通塑料教学模型的骷髅架,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塑料制品。
躯干、四肢的骨骼,是后期仿制的医用教学假体,轻便、中空、质感塑料。
可唯独那一颗静静滚落在墙角、被孩童撞得歪落出来的完整头颅骨,是真的。
是实打实、经岁月风干、骨质致密、纹理真实、结构完整的人类头颅骸骨。
是卫东亮多年前暗中收纳、悄悄带回、伪装成教学模型,常年摆在诊室角落,日日相见、日日相对的骨相物证。
无人察觉异常,无人仔细甄别。
普通患者不懂骨质肌理,医院同事习以为常,所有人先入为主,默认诊室骷髅全是统一采购的塑料教具。
谁也不会怀疑,一个斯文儒雅、前途光明、品行端正的名医诊室里,会藏着一颗真实的人头骨。
更无人知晓这颗头骨的来历,究竟藏着怎样深埋黑暗的陈年罪恶。
吵闹终于渐渐平息。
中年妇女发泄完火气,看着满地散落的骨架,看着默默收拾的卫东亮,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语气带着客气的歉意。
“卫医生,实在是不好意思哈。”
“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太顽皮了,乱动乱闹给您添麻烦了。您看这个骷髅模型弄坏了多少钱,我这边照价赔给您就是了哈。”
她这话本就是普通人客套的场面话,随口致歉、随口一提,本以为卫东亮会摆摆手说没事、不用赔、小孩子顽皮正常,这事就此揭过。
可没想到,卫东亮收拾骨架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疏离、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字字清晰:“不用口头道歉。”
“出门左拐,直走护士站台,找护士长登记,去医院器械室按原价缴费赔偿。”
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半分通融。
女人脸上的尴尬瞬间僵住。
她本就是随口客气,压根没想真赔钱,心里瞬间有点不痛快,却又不好发作。毕竟是自家孩子闯祸,弄坏了医院器械,医生态度公事公办、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只能憋着一口气,狠狠拽着还在抽噎哭闹的小男孩,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两句,狼狈又憋屈地带着孩子走出诊室。
诊室大门“咔哒”一声合上。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吵闹、孩童的哭声、市井的烟火琐碎。
狭小的诊室瞬间陷入死寂。
安静得落针可闻。
卫东亮终于停下动作。
他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手中收纳布袋最上方,静静躺着的那颗洁白、完整、空洞眼窝幽幽沉沉的人类头骨。
阳光落在头骨表面,骨质细腻致密,纹理天然真实,带着塑料模型永远复刻不出来的岁月沉淀感。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彻底褪去。
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和无人窥见的冰冷幽深。
张强死了。
当年拐卖链条上最底层、霸占苏万青半生、亲手杀死她的罪人,已经彻底从世间抹去。
可深埋十几年的罪恶,从来不止一个张强。
这颗藏在他诊室、伪装成教具的真实头骨,才是横跨十几年人口拐卖惨案里,最初、最隐秘、从未浮出水面的真正开端。
窗外天光依旧明亮,人间依旧烟火平和。
无人知晓,这间干净斯文的医生诊室里,藏着一颗沉冤多年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