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站楼的出发层,送别的喧嚣随着周周一行人身影的消失而渐渐平息。王屿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一架银白色的客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吴晓走在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地砖。不知道是不是周周那些夹枪带棒的话砸进了他心里,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没被彻底抛弃。但不管怎样,至少看着比先前那个宿醉未醒的鹌鹑精神头好了不少。
杜远忽然开口道:“我对帝都那边的情况了解不多,这个叶盈靠不靠谱?”
王屿想了想,“我对叶盈,严格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了解。跟周周有亲戚关系。他们家族里很多事都是叶盈在明面上处理。可以说什么场面都见过。在帝都圈子里人脉很广,八面玲珑。跟周周不是同一挂的。”
周周被保护的太好,这是他的幸运。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享受这一切。
“这种人……确实不会被小恩小惠和蝇头小利收买,”杜远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但,为我们得罪一方势力,可不是这么精明的人会轻易做的事。说白了,这不是什么好活。如果他不是全心全意帮忙……要知道,资本派那些人,万一谈崩了,一定会对我们痛下杀手。”
王屿淡淡一笑,声音低了几分,“我想,周周一定是肯定许了他什么。只不过这不该是我们知道的。至于他是不是全心全意帮我们……主要还是看对方拿不拿得出令他都忌惮的实力了。”
杜远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道:“那……会不会有什么后患?”
“现在想这些没意义,”王屿摇了摇头,他话其实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人来都来了,先接回去。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杜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王屿揉了揉眉心,昨夜睡得不算踏实。
脑子里总是闪过徐世昌的脸,以及那些没有明说的话。
一个在协会里独善其身几十年的技术派元老,突然愿意帮他们牵线搭桥,真的只是为了行业信誉?为了打击高仿料子?还是他自己也有某种不便言说的诉求?
王屿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徐世昌这条线不能断,至少目前看来,这是他们接触协会核心的唯一通道。
至于叶盈的到来,会给这盘棋带来什么变化,现在考虑还为时过早。
周周说叶盈能帮他“抬价”,能让他有话语权。这话不假。在粤省这种地方,做生意从来不是单纯的产品和价格的竞争,更多的是人脉、背景、信息的博弈。他们几个外来者,就算手上有再好的料子、再强的专业能力,在资本派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机场到达层比出发层更加嘈杂。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出口涌出来,有人欢喜有人疲惫。接机的亲友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有人挥手,有人拥抱。
广播里播报着最新的航班信息,地面的瓷砖被拖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杜远看了一眼手机,“这会儿应该落地了,等行李还得一会儿。”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出口。
他穿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他手里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接机的人群,最终落在王屿身上。
不是叶盈又是谁。
“王老板?”叶盈声音带出一抹开心的情绪。
王屿连忙挥手,“叶总!”
叶盈快步走过来,自然的把行李箱送到杜远手边,“咱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叶总的?我虽然是被周周骗来的。不过看在他让我来是帮你的份上,我早都原谅他了。那小子这会儿飞帝都了吧?”
王屿笑着听他说完,“我替他谢谢你大人雅量。”
叶盈翻了个白眼,“我人都来了,你说什么都得请我吃顿好的。走了,走了。这机场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直到团他钻进车厢,靠上座椅上,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红眼航班真不是人坐的,”他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都多久没那个点起床了。本以为飞机上还能睡一觉,结果腿都伸不直……我闭会儿眼睛,王屿,你把情况简明扼要说一说。”
王屿想了想没,还是说道:“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你先好好养神,回头再说也不迟……”
没想到叶盈立刻睁开眼睛,“不,越早越好。说不定下一秒对方就找上门了。”
王屿示意杜远坐副驾,自己则坐到了叶盈身边。
吴晓发动车子,王屿简单将粤省珠宝协会以及徐世昌告诉自己的部分转述给叶盈。
叶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屿甚至怀疑他已经无声无息的睡着了。
正琢磨着还要不要往下进行的时候,叶盈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周周那小子真的带女人回去见老爷子了?”
王屿没有接话。这种事不好多嘴。
叶盈见王屿不说话,笑了笑,没再追问,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返车流。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王屿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就在车子驶上机场高速,车速逐渐提起来的时候,王屿收到了辛迪发来的消息。
“王老板,徐叔叔那边定了。下午三点钟,一家叫‘听澜’的私人茶室。他说不用报名字,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
王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心跳微微加速。
下午三点。
现在即将十一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王屿彻底无心看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下午的会面。
资本派那些人是什么路数、什么脾气、什么诉求,他一概不知,只能在心里反复推演可能会出现的对话和场景。
杜远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了王屿表情的变化,问道:“怎么了?那边有消息了?”
王屿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嗯。下午三点,听澜茶室。”
杜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今天下午三点?这么快?那晚上给叶总接风?”
王屿道:“他们没有给准备时间,大概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速度。”
叶盈听到这话,立刻睁开眼,“都自己人接什么风啊。这边最好的馆子都藏在市井里。有的是时间吃。倒是这什么资本派有点意思。王屿,你这摊子铺得可真够快的。”
王屿苦笑了一下,“这哪是我想铺,实在是没办法。想在粤省站住脚,这步棋早晚得走。”
“理解理解,”叶盈靠回座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先说说,这种会面你准备怎么谈?”
王屿想了想,“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对方的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贸然开口容易被动。”
叶盈点了点头,然后道:“不过,王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场合,光听不够,你还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在粤省是新人,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块待宰的肥肉。如果你不亮出点东西来,他们不会把你当回事。”
王屿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盈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的意味,“你这次去,不是去求人的,是去谈合作的。你们是对等的,不是谁比谁低一头。这个心态得摆正。你要是自己先矮了三分,那这场见面就已经输了。”
叶盈的眼神里没有玩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稳的、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笃定。
“好。”王屿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前方。
车子继续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回到酒店,叶盈先去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王屿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感叹,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气度。
“看什么?”叶盈注意到王屿的目光,笑了笑,“是不是没怎么见过我穿这么正式?”
王屿实话实说,“确实。”
叶盈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不是一身衣服,这是社交名片。”
四人附近简单吃了个午饭。吃饭的时候叶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帝都这段时间的情形。王屿一边吃一边听,不过心里盘算的都是下午的会面。
叶盈这人的社交能力确实厉害,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就让杜远和吴晓都放松了下来,甚至还跟吴晓开起了玩笑。
吃完午饭,几个人回到房间各自准备。
王屿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深色休闲衬衫,深色休闲裤,黑色的皮鞋,头发也简单打理了一下。算不上多正式,但至少看起来干净利落。下午见面即便不能加分,至少也不丢份儿。
叶盈看了到王屿穿着的时候,点了点头,“还行,至少不丢人。”
王屿苦笑,“那就好。”
“走吧,”叶盈收起手机,“早点过去,别让人等。”
城西是粤省的老城区,街道狭窄,建筑老旧,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外墙斑驳,有些地方还搭着脚手架在翻新。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五金店、杂货铺、烧腊店、凉茶铺,还有几家看起来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
听澜茶室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棕色木门嵌在灰白色的砖墙里,门上挂着一只铜制门环,已经被摸得锃亮。
门口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晓将车停在巷口,王屿和叶盈下了车。
“你们在车上等一会儿。”王屿对杜远和吴晓说了一句。
其实原本杜远不用来的,但他怕吴晓自己无聊,想着自己也没什么安排,索性一道来了。
杜远点点头,“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王屿应了一声,转身朝那条小巷走去。叶盈跟在他旁边,步伐依旧不急不慢,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个来赴约的老朋友,毫无紧张感。
木门虚掩着,王屿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略显宽大的国风衣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王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粤省本地口音。
王屿点了点头。
“请进,陈总已经在里面了。”女人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屿迈步走了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墙角种着一棵榕树,虬枝盘错,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女人带着王屿和叶盈穿过院子,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王屿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而雅致。一张红木茶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几只小巧的茶杯。
茶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手指修长,此刻正拿着一只紫砂壶往茶杯里斟茶,动作从容而优雅。
王屿的目光扫过房间,茶桌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正是徐世昌。
看到王屿进来,徐世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老板,请坐。”
被称为陈总的男人放下茶壶,抬手指了指茶桌对面的位置,语气温和,像一位长辈在招呼晚辈。
王屿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走过去,在茶桌对面坐下。
叶盈自然而然地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位陈总和徐世昌,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总的目光在王屿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叶盈,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
“这位是……”陈总问道。
“我合作伙伴,叶盈。”王屿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将视线投向徐世昌,等着对方介绍这位先发制人的陈总。
但徐世昌并没开口,反而是陈总伸手将茶杯推到王屿和叶盈面前,“喝茶。”
王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是好茶,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陈总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王屿脸上。
“王老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徐理事跟我提起过你们的事。说你们在边城、帝都都做得不错,想来粤省发展。我就好奇了,边城和帝都的市场已经够大了,你们为什么要跑到粤省来凑热闹?”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
王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总,缓缓开口,“陈总说得对,边城和帝都的市场确实不小,我们在那边也还算顺利。但翡翠这行,源头在缅甸,集散地在粤省。不管在哪边做,都绕不开粤省这一环。所以,来粤省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将来被动,不如趁现在主动布局。对了,还没请教,陈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