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光被调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亮度,既不会在纸面上形成刺眼的反光,也不会让墨色的层次因为光线不足而变得模糊。
那两幅卷轴已经被平铺在长桌上,《五王醉归图》在左,《葛稚川移居图》在右,两幅画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像是两段各自独立又互相对照的章节,正在等待同一批读者同时打开它们的封面。
陈阳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急于引导任何人的目光。
方大海退到了靠墙的位置,靠着墙站着,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运送任务、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人。
郑国栋几人看着三位专家依次走到长桌前,各自选了一个位置站定,然后开始看画。
那是一个需要被慢慢观察、反复确认、来回交叉对照的过程。
周老师站在《五王醉归图》前面,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碰画,目光从那幅画的卷首开始,沿着画面的横向走向,缓慢地向卷尾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不跳过任何一个拐弯。
钱老师站在《葛稚川移居图》的前面,他的观察方式跟周老师不太一样,先是退后一步看整体构图,然后再靠近看细节,像是一个先看整张地图再放大具体路段的人。
孙老师没有站在任何一幅画的正前方,他站在两幅画的中间位置,同时在观察,这种看法,不由让陈阳心里微微吃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只有偶尔翻动纸页和调整站姿的声音。然后周老师直起身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了一种已经形成初步判断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确定:“这幅《五王醉归图》,从线条和设色上来看,我认为有相当高的可能性是任仁发的原作。”
“尤其是马的形态处理——任仁发画马的风格特点是精准而克制,马的骨骼结构和肌肉线条不是靠‘画’出来的,是靠线条本身带着体积感。”
说着,周老师伸手一指,“你们看这匹马的后腿和腰腹之间的衔接位置,它的转折是连续的,不是生硬的直角过渡。”
“这种处理方式,我在任仁发的《二马图》里见过同样的手法,那幅画在故宫博物院,我曾经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过。”
钱老师没有立刻回应,他依然站在《葛稚川移居图》前面,像是还有最后几处细节没有看完。
过了十几秒,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周老师:“我同意你关于马的判断,那几匹马的形态确实符合任仁发的特征。”
“但我不确定的是这幅画上的题跋和印章——卷尾有几方印章的位置跟着录里的描述有一点点出入,虽然出入很小,但在鉴定上,一点点出入就有可能说明它曾经被重新装裱过,或者在某个环节被裁切过。”
“如果它被重新装裱过,那印章位置的变化就可能不是问题;但如果它的装裱是原装的,那位置发生变化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孙老师站在两幅画中间,听了两人的话之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缓:“周老师提到的马的形态,我看过了,确实符合任仁发的特征。”
“钱老师提到的印章位置,我也看了。”
“那几方印章的位置差异非常细微,可能是不同时期装裱时留下的裁切痕迹。”
说着,孙老板用手点点桌面,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我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这幅画的纸面状态。”
“它的纸面上有一层非常均匀的氧化色,不是那种被刻意做旧的局部加深,而是整张纸面从内部透出来的老化感。”
“这种程度的氧化,需要至少三百年的时间才能形成,如果是后仿的,那种氧化的分布不会这么均匀。”
钱老师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孙老师说的这个判断是基于多年经验积累出来的直觉,不属于可以被量化验证的范畴。
但正是这种不容易被量化验证的判断,在鉴定工作中往往拥有更重的分量。他换了一个角度:“孙老师,你说的纸面氧化状态我同意,确实不是短时间能做出来的效果。”
“但我还是对它的流传路径有疑问——这幅画在清宫记录里是有明确编号的,但它从溥仪手里流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着录里。”
钱老师也是满腹疑虑,一脸不确定的模样,“按照陈老板的说法,我们现在忽然在一尊佛像的肚子里发现它,这幅画的保存状态又比预想的要好。”
“这中间的空白期太长了!”说着,钱老师摇摇头,“一件在市场上流通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留下任何交易记录的画,你说是真品,它就应该是真品,但你想要一个完整的理由来说服我,那些空缺的部分就需要被补上。”
周老师听完钱老师的话,开口接了一句:“流传路径的不完整,在书画鉴定中并不是罕见的案例。”
“很多宋元名画都有过几十年的空白期,有些甚至上百年没有记录。”
“这幅画从溥仪手里流失之后,可能被某个藏家秘藏了几十年,从未公开露面。”
“至于为什么被藏到了那尊观音立像肚子里,我想应该是躲避祸事!”周老板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些年非常动荡,小鬼子、洋鬼子,包括后期对古董的破坏。”
“我想,应该是有人想保护,所以才藏了起来,可是这一藏就是几十年,直到被陈老板发现。”
说完,周老板用力捶了一下桌面,“那段空白期本身并不足以推翻画本身的真伪判断。”
“我们可以质疑它的来源,但不能用来源的不确定性,去推翻实物本身呈现出来的那些特征。”
郑国栋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位专家围绕着同一个问题从不同方向靠近又分开,像是几艘船在同一片海域里调整各自的航向。
他听着他们讨论那些印章的位置差异和纸面氧化程度,心里正在盘算着每一种可能的结论会在时间上落在什么位置,以及它们各自需要被补充哪些支持性的材料,才能构成一条通向最终决定的完整路径。
而对面的陈阳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一种不需要介入讨论的安静,只是站在长桌的旁边,看着长桌对面的众人陆续表态、交换观点、退后一步重新审视那幅画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