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真的在枯荣界线上找到了什么,他不会来。”
刘明靠在一棵半枯半荣的树干上,“但如果他在界线上什么都没找到,或者找到的东西跟他预期的不一样,他会来。”
“赌他没找到?”
“不是赌,是判断。”
刘明闭着眼,法则感知向枯荣界线的方向延伸了一截,大约十万里之外。
他感受到了一团极其浓郁的枯荣法则波动,波动的节律急促而紊乱,显然主人正在某种高强度的法则尝试中。
“他在硬冲。”
“能冲过去吗?”
“不能,共享网络的锚钉还在,他的枯荣法则闭环跑不通。”
“跟裴苍一样。”
“差不多,但方岐比裴苍激进得多。”
“裴苍挖了七个纪元的矿,方岐是闭了五个纪元的关,性格截然不同。”
刘明的声音很淡,“一个把希望埋了,一个把希望磨了,结果都一样,卡在‘锚钉’上面过不去。”
“说白了,还是因为大道的兼容性不符啊!”
所谓的锚钉,如果大道与万法宗三位老祖相符,自然不可能制约自身的突破!
远处枯荣界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法则轰鸣,虚空的色泽在那一瞬间剧烈摇摆了一下,枯黄与翠绿两种颜色像搅碎了的颜料一样混在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
法则轰鸣之后是一阵寂静,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一个法则波动极其凶悍的身影从十万里外的方向高速接近。
速度远超道君初期甚至中期的极限,裹挟着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枯荣法则余波。
孙悟空从灌木丛里站起来,金箍棒已经从耳后取出来握在手里了。
“来了,火气不小。”
法则波动在山坡上空停下来。
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修站在半空中,深棕色的长袍上一半是枯叶一半是翠叶的纹路,面容刚毅消瘦,颧骨很高。
双眼一左一右分别是暗褐色和翠绿色,异瞳。
方岐的法则威压没有收敛,道君巅峰的法则场径直碾压下来,山坡上的枯草和灌木同时倒伏,分界线上的裸土被压出了一个浅坑。
“谁说界在我体内?”
方岐的声音很冲,带着一种冲关失败之后的烦躁与焦灼,“你给我解释清楚。”
刘明没有站起来,依旧靠在树干上。
轮回法则无声无息地在他周身展开了一层薄薄的护盾,方岐的法则威压在接触到这层护盾的一瞬间,像潮水撞上了礁石一样自动分流向两侧。
方岐的脸色变了。
他的法则威压是道君巅峰级别的,在万法宗的任何一个边缘星域都足以碾压一切,但面前这个靠在树干上的年轻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把他的威压化解得干干净净。
“你是道君?”
方岐的异瞳微微眯缩,语气里的冲劲少了一些,多了三分审视。
他看不透刘明的境界,不知道他是修炼了善于隐匿法则修为的道君,还是说更强的存在!
“不是。”
刘明睁开眼,看着半空中的方岐,“你先下来,你的法则威压把这棵树压得够呛了。”
方岐低头一看,刘明靠着的那棵半枯半荣的树,确实在他的法则威压下颤抖个不停,枯的那半边树皮在大面积脱落,荣的那半边叶子开始疯狂生长。
他收了威压,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到山坡上。
落地的时候脚下的枯草和翠灌木各自恢复了原状。
“说。”
方岐的语气简短到只有一个字,五个纪元的闭关把他的社交能力磨得几乎为零。
“你刚才在枯荣界线上做了什么?”刘明反问。
“充公理,试图从枯荣交替节点打通闭环。”
方岐说这话的时候咬着后槽牙,“方诚拿回来的那块木片启发了我,枯荣之间的变化不是线性的,而是有交替节点的,节点处的壁垒最薄。”
“所以你去界线上找那个节点了。”
“找到了,但打不通。”
方岐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每次枯荣之力从两面同时灌入节点的时候,就会被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截断。”
“截断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像是……撞到了一面墙。”
方岐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更精确的描述,“不对,是一个单向的阀门,枯荣之力可以从节点流出去扩散到星域里,但回流的时候就被阀门挡住了。”
他说到这里,表情里掠过一丝困惑。
这个现象他在五个纪元里遇到过,但每次都以为是自己的法则运转出了问题,从来没有想过是外部的干预。
“你知道那个阀门是什么吗?”
刘明站起身,拍掉袍角上沾的枯草。
方岐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知道?”
“不是阀门。”
刘明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暗金色的法则丝线渗入山坡的泥土中,顺着枯荣法则的脉络向深处探去。
几息之后,泥土下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
暗金色的丝线在地下两百丈的深度,碰到了一根结构与沧溟宗完全相同的法则锚钉。
“不是阀门。”
刘明重复了一遍,“是钉子。”
“万法宗共享网络在搭建枯荣宗星域底层架构的时候,植入的法则锚钉。”
“你的星域一共有五十三根,每一根都是单向结构,只允许枯荣之力向外输出,不允许回灌。”
“你五个纪元打不通闭环,不是你不够强,不是你天赋不行。”
“是有人不让你通。”
刘明心里暗自再补充一句,‘当然,也和自身的法则有关,不然自然能借着万法宗的规则,至少突破成为半步道源境!’
方岐的异瞳在那一刻同时放大了。
暗褐色的左眼和翠绿色的右眼,第一次呈现出了完全相同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更沉的东西。
山坡上的空气温度在方岐的情绪影响下急剧变化,左边的枯草噼噼啪啪地碎裂成灰,右边的灌木疯狂地拔节生长,枝条在几息之内蹿出了数尺长。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他感觉到方岐此刻的法则波动比刚才从十万里外冲过来的时候还要强,而且极度不稳定,随时有暴走的可能。
“方岐。”
刘明的声音在枯荣法则的狂潮中穿了过去,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爆发,除了把自己的星域搞塌一块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方岐的呼吸是热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连衣袍上的枯叶纹路都在扭曲。
“你让我缓一缓。”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用的跟裴苍一模一样的措辞。
“你可以缓缓,但先把法则收回去。”
刘明指了指左边那片已经碎成灰烬的枯草地,以及不断碎裂的星球地表,“你的弟子们还要在这片星域里修炼,你把地皮掀了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让方岐瞬间冷静下来。
他的法则波动在三息之内急速收缩,暴躁的枯荣法则狂潮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体内。
山坡恢复了安静,只有被他破坏的那片区域还冒着焦烟和疯长的枝条。
“你是谁?”
方岐的声音平了下来,但平静之下的暗涌清晰可感,“何长老说你是界主级的散修,但界主做不到你刚才做的事。”
“我的身份不重要。”
刘明走到方岐面前,距离三丈,“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把那五十三根钉子换掉。”
方岐沉默了。
五个纪元的闭关,四百多次失败的尝试,无数个以为是自己不够强、不够聪明、不够努力的夜晚。
今天有人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在暗处钉了你的翅膀。
“条件。”
方岐只吐出了一个词。
“和沧溟宗的裴苍一样:你的星域底层法则网络接入我的公理体系,我的循环结构帮你补上枯荣闭环的缺口。”
“你突破了,星域也跟着活过来。”
“代价是你以后的法则运转底层嵌了我的公理基底,想脱离的话,法则体系会崩溃。”
方岐的异瞳盯着刘明看了很久。
孙悟空在旁边悄悄挪了挪位置,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随时能出手的角度。
虽然方岐大概率不会翻脸,但万一呢?
五个纪元闭关闭出来的人,脾气这东西谁说得准。
甚至孙悟空隐隐还有些希望他出手,随着刘明天帝的公理体系不断变强,孙悟空虽然还没有突破,但却能感觉到自己也在不断变强。
虽然他出手不一定能对付的了界主巅峰的一宗之主,但至少能帮助天帝牵制一会,让其更加从容!
方岐听出了刘明话里的潜意思,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是传闻中的那位异军突起的道源强者。
“裴苍答应了?”
“答应了,他的潮汐法则已经跑完了第一个闭环循环。”
方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跟裴苍不熟,万法宗八百宗门的宗主之间大部分互相不认识,但沧溟宗的名字他听过。
一个比枯荣宗还惨的边缘宗门,宗主亲自下矿挖矿石给弟子分。
如果裴苍都答应了,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开始吧。”
方岐说了两个字,转身朝枯荣宗的宗门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他的语气还是很冲,但这冲劲的底色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刘明跟上去的时候,孙悟空凑过来嘀咕了一声,“天帝,这个方岐脾气比燕横还大。”
“不一样。”
刘明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枯叶与翠叶交错的袍角在风中翻飞,“燕横的暴脾气是天生的,方岐的急躁是被五个纪元的绝望逼出来的。”
“您把他的钉子拔了,他的脾气自然会好。”
“拔钉子的事,您不是说要低调吗?一天半能搞完?”
“能。”
刘明的指尖掠过一根半枯半荣的枝条,暗金色的法则微粒从指尖无声渗入枝条的纹理,“有了沧溟宗的经验,速度还能再快三成。”
“搞完这里下一个呢?”
“名单上第三个,幽冥宗。”
“幽冥?”
孙悟空的猴毛扎了一下,“跟那个幽冥天有关系?”
“苏若说没有直接关系,但幽冥宗修的是冥魂法则,多少沾了点边。”
刘明走在枯荣宗的半枯半荣小径上,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界主散修在逛一座陌生的宗门。
但他每踏出一步,脚下泥土中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锚钉,都在无声地颤栗。
它们不知道,拔掉它们的人已经来了。
方岐把刘明和孙悟空安排在了宗门东侧的一处客院。
客院的条件比沧溟宗好一些,至少墙壁没有被法则侵蚀出斑驳的痕迹,灶房也有专人负责,不用张婶一个人忙活。
负责客院的是一个大罗金仙境的中年妇人,听说是宗主安排来的客人,殷勤得不行,端茶送水一趟接一趟。
刘明在客院的地下室开始了第一根锚钉的解析工作。
枯荣宗的锚钉加密层级确实比沧溟宗更高,双极结构的锁定协议多了六层嵌套,但有了之前四十七根锚钉的经验,解析速度依然在预期范围内。
孙悟空照例在外面放哨,顺便四处溜达。
枯荣宗的弟子数量比沧溟宗多一些,大约有两千万。
之所以多出来这些,是因为枯荣法则的特殊性——枯与荣两面可以分别修炼,弟子们天然就分成了“枯修”和“荣修”两派,两派之间既竞争又互补。
孙悟空溜达到了宗门的公共修炼区,见到了那天在路上搬枯木的方诚。
方诚正蹲在修炼区的角落里,面前放着那块从枯木断面上凿下来的木片,双眼死死盯着木片上那一丝翠色汁液。
他已经盯了两天了。
“还没想明白?”孙悟空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方诚抬头看到是那天跟刘明一起的灰袍散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行礼,“孙前辈。”
“叫什么前辈,俺老孙看着有那么老吗?”
孙悟空一屁股坐到地上,指着那块木片,“你在琢磨什么?”
方诚犹豫了两息,然后把木片递了过来,“孙前辈,你看这个。”
孙悟空接过来看了看,一块普通的枯木碎片,断面上有一丝淡绿色的汁液痕迹,法则残留微乎其微。
“一块烂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