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听到李渊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心中一紧，双手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放开。
他一边扶着李渊往寨门内走，一边小声提醒道：
“老爷子，您慢点儿，不着急。”
李渊摆了摆手，缓缓道：
“嗯……无妨……老夫还走得动。”
两人交谈间，百里芷等人已经迎了出来，纷纷朝李渊福身行礼。
秦明抬眸望向几女，急声道：
“郡主，你过来搭把手，先扶老爷子入帐。”
“百里，你去取药箱，稍后给老爷子把把脉。”
“好。”李仙芝和百里芷几乎同时应声。
一个上前搀扶，另一个则是想回寝帐取药箱。
李渊避开李仙芝伸过来的手，摆手道：
“不必，不必！老夫并无大碍，老夫就是这两日没有休息好，吃点儿东西就好了。”
说着，他一把推开秦明，往前疾走两步，一屁股坐到饭桌前，伸长鼻子，问道：
“今晚这些菜肴是谁烧的？好香啊！”
话音未落，李渊伸手抓过一只龙虾，大快朵颐了起来。
秦明见状，顿时僵立在了原地。
福伯则快步上前，凑到秦明身侧，压低声音道：
“小郎君，主人他之前是装的……”
秦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时，李渊双手捧着龙虾，回过头来，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坐下吃饭啊！”
秦明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而望向百里芷等人，无奈道：
“入座吧。”
百里芷等人轻轻点头，跟在秦明身后，依次落座。
秦明坐在李渊身侧，一边给他布菜，一边轻声提醒道：
“您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渊嘴里塞着龙虾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筷子又伸向那盘红烧肉。
秦明见状，盛了一碗生蚝螃蟹粥，搁到李渊手边。
李渊端起来灌了一口，这才腾出空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眸扫了一圈桌上众人，笑呵呵道：
“都愣着做什么？吃啊！”
“这粥熬得火候正好，你们也尝尝。”
百里芷等人闻言，对此对视一眼，随后纷纷动筷。
秦明则站起身，给在座的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粥。
随着热粥入腹，众人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气氛虽算不上热烈，但也没有了最初的局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渊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明知故问道：
“臭小子，这几日军中事务，可还顺手？”
秦明不疑有他，将这几日军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从耽罗国的盟约，到庞孝泰率部出征，再到派遣舰队去西归浦采买粮草，事无巨细。
毕竟，在秦明的视角中，李渊这几日忙着悼念亡妻，根本无心军务。
说到最后，秦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自然而然地说道：
“我已下令命大军明日辰时开拔，前往对马岛。”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
“嗯，安排得不错。”
“对马岛乃倭国西部门户，拿下它，大军东进便有了跳板，进可攻，退可守，是一步好棋。”
秦明见李渊点头赞同，长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还担心老爷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如今看来，是他多心了。
“行了，”
李渊搁下酒盏，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这顿饭吃得舒坦。老夫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秦明起身相送：
“我送您。”
“不必了！”李渊摆了摆手，笑呵呵道：
“老夫还没老到要人搀着走的地步。”
秦明哭笑不得，心说：您老人家方才拄着树枝一步三晃的样子，是演给谁看的？
但他嘴上只是应道：
“行，那您老慢走。”
李渊带着福伯晃晃悠悠地走了。
秦明目送他出了栅栏，这才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
李仙芝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小贼，老爷子方才是不是装的？”
“你看出来了？”
“废话！他方才啃龙虾那劲儿，比本郡主还利索呢，哪里虚弱了？”
李仙芝撇了撇嘴，随即又担忧道：
“不过……老爷子这副样子，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缓过来了。”
秦明夹了一筷子海参，慢悠悠道：
“时间能抚平世间一切伤痛。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了，别想了，先吃饭，吃完饭，咱们打两把。”
李仙芝闻言，杏眼微亮，重重点头。
慕容雪和高璇表面上是在低头喝粥，心中则是将秦明之前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时间能抚平世间一切伤痛？]
……
次日，贞观六年，七月十八，卯时六刻，天光破晓，大唐湾的晨雾尚未散尽。
数百艘战船排成数列，桅杆如林，三辰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秦明揉着惺忪的睡眼，登上鸿渊号。
他先是将百里芷等一众佳丽送回了秦府专属的船舱，随后便赶到了指挥室。
彼时，李渊正倚靠在沙发上，独自品茗。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黑色长袍，头戴玉冠，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到秦明进门，李渊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秦明浓重的黑眼圈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翘起二郎腿，轻哼道：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秦明微微一怔，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爷子，您这一大早的，又拿我开涮。”
“我昨晚不过是陪她们打了会儿麻将，您老又想哪去了？！”
李渊搁下茶盏，目光在他那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上又刮了一遍，啧了一声：
“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可以。”
“老夫是过来人，最后劝你一次——少年郎，要懂得节制。”
“来日方长，莫要把身子掏空了。”
“您老爱信不信！”秦明泄气道。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随手抓起茶几上的糕点，便往嘴里塞，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李渊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斟了一盏茶，轻轻推到秦明面前。
秦明也不客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老一少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指挥室，谁也没有再开口。
海风从半开的舷窗外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将墙上的舆图吹得哗啦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水手们收锚升帆的号子声，混着铁链哗啦啦的响动，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福伯迈步走进指挥室，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舰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放下茶盏，淡淡道：
“传令下去——拔锚，起航。目标，对马岛。”
“喏。”
福伯应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