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又在栖霞山住了一夜,又离开了。
他去了湖北,李时珍已经故去了。
之后他去拜见了张居正,彼时张居正身体尚且康健,李青陪他叙了旧,还为他调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动身前往山东。
戚继光不比张居正,已有大限将至的征兆,李青住了一个多月,然后被戚继光撵走了。
李青又去了大湾,徐渭却也已经故去了,葬在了离布政使衙门不远的地方,只从李斌那里得到了一封徐渭写给自己的信……
李青又去了张学颜的家乡,经人打听,找到了张家所在,不料,正巧赶上张学颜出殡……
紧接着,又听到了戚继光故去的消息。
故人扎堆地走,教人恨意绵绵。
……
李青去了苏州吴县,买了桃花酿,去了桃花庵。
多年过去,他亲手刻下的《唐解元之墓》,已被岁月腐蚀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唐伯虎的名人效应还在,甚至比他刚故去那会儿更强了,桃花庵被人修缮了,两棵桃树生机犹在,墓前还有腐坏的贡品,显然是常有人来祭拜……
这令郁郁寡欢的李青,感受到了些许的慰藉。
痛饮过后,李青回了武当道。
又是多年过去,当初的小六师弟收的青年师弟柱子一家也不在了,跟人打听之后才知一家人十多年前就搬走了……
道观彻底荒败了,门匾没有了,院墙倒塌了,满院杂草,里屋刮风漏风、下雨漏雨,外屋的祖师神像裂纹漫布,被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缠绕……
李青并没有怨恨柱子搬走。
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李青尊重、也理解一个为人夫、为人父祖的男人,为子孙计的一颗心。
留在山上当道士是没有出路的。
当然也没理由指责柱子不告而别,人家柱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找到他、告诉他……
总之……
武当道没有了。
李青躺在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足足躺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有动弹……
最后,一只野兔的出现才让他起来。
李青宰了野兔,从灶火里找出一口锈迹斑斑的锅,又在杂草堆里找到了些能吃的野菜,而后捡了些干柴一锅炖了……
没有佐料,连盐巴都没有,自然是与美味没有半点关系,可却让他找到了刚来大明时的时光。
昔年与小老头相处的时光……
“师父,吃饭啦!”
李青鬼使神差地喊了句,喊得很大声,一如当初一般,甚至语气还带着些许的抱怨……
喊完,他便沉默了。
沉默了好久。
沉默地吃饭……
味道还不错,只是有点咸。
……
小老头的坟头草长得好高、好茂盛,好似厚厚的青色棉被,连同墓碑一起覆盖其中,想来冬天应该很暖和……
李青没有全数清理掉,只将墓碑显露了出来,他磕了三个头,顺势躺下了……
躺了几日,又觉不太舒服,于是挨着坟头又挖了一个浅坑,浅坑不算大,只刚好能容纳他平躺进去。
李青躺了进去,拿清理下来的青草当被子盖在身上,这下阳光不再刺眼了,湿润的泥土散发着芬芳,比安神香还令人心安。
足够大梦一场……
他是可以不吃饭的,他是不会被饿死的,于是他便不吃了,就这样躺着,醒了睡,睡了醒……
小老头还是那么无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年都没有出现……
万历二十九年的大年初一,李青没有再如往年那般看日出,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日是大年初一。
不过,即便知道,想来他也没有这个心情看日出了。
不知今夕何年的李青,直至冰雪融化,直至暖意融融,才知道万历二十九年已经到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他终于起床了,也终于想起还没给小老头上贡呢,于是下山买了些小老头爱吃的,还有纸钱,恭恭敬敬地祭拜……
然后他又在坟前睡了一晚,无奈小老头气性大,还是不能原谅他‘忘事’的行为,依旧没有在梦中出现。
李青对着坟头埋怨一通,下了山。
而后又回了金陵,
回了栖霞山。
漫长岁月过去,李青讲故事的能力已不比当年,不过还好,现在的大明不缺精彩纷呈的故事。
上山时,李青特意买了好多小说话本,然后一本一本、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讲给她们听……
栖霞山很美,最美是夕阳。
漫长岁月过去,青山依旧在,夕阳依旧红。
从山上看金陵城,也还是一如当初那么美……
只可惜,她们也如小老头一样躲着不见他。
时光潺潺流淌,夏来,夏去,秋来,冬来……好生禁不住过。
李青感觉都没怎么过,万历二十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终于……
又过年了。
万历三十年到底还是来了。
李青告别了她们,下了山。
趁夜回到小院儿,美美的睡了一晚,李青换上一身新衣服,结束了小长假,踏上了去京师的路……
……
……
大高玄殿。
近两年过去,朱常洛昔日减掉的体重又反弹了,又变成了一个大胖子,加上穿得厚实,远远望去,好似一个超大号的大熊猫。
“父皇,你要传位于儿臣了是吗?”
朱翊钧摇头。
“啊?”
“等李青回来了再传位于你。”
“嗨~~~”
“不是?你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朱常洛满脸无语,咕哝道:“儿臣是应该开心,你却是真的开心,对吧?”
“这话说的……搞得老子很懒一样。”
“您勤快吗?”
“……我是你爹!”
朱常洛:“……”
“父皇,你觉得李青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底之前,第二次联国大会就召开了,这次来参与大会的王国更多,李青一定会赶在三月份之前回来!”
朱常洛沉吟道:“如此,也就剩三个月了。权力交接是一等一的大事,父皇还是在李青回来之前,提前与群臣说了吧,不然,群臣又要把这笔账算在李青身上了。”
朱翊钧却是笑呵呵地说:
“就是要群臣将这笔账算在他身上啊。”
朱常洛一呆,又一怒,气道:“父皇,李青都没你这么没品!”
朱翊钧这回倒没有生气,只是叹道:
“唉,你还是太年轻,不是父皇没品,而是……李青只能做一个反面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