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尊重了徐渭的意愿,没有告知李青。
次日早朝后,他与内阁三学士一起送徐渭出城,临别之际,朱常洛当着内阁三人的面,送了徐渭一句话——
“先生之所以忧惧、焦虑,是因为先生过于追求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确定性,可却忽略了,未来如何不是未来决定的,而是当下决定的,当下坚定地努力向好,未来就会向好!”
徐渭细细咀嚼了一遍,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殿下赠言,徐渭谨受教。”
言罢,深深望了眼内阁三人,尤其是张学颜与申时行,他知道,太子这话并不是对他一人说的,甚至他都不是主要对象。
三人自然也知道。
李熙轻轻颔首,申张二人却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徐渭和李熙觉得太子大智若愚,申时行和张学颜只觉太子天真无邪。
徐渭走了,带着朝廷的恩赏,带着他身前身后名,带着他应得的一切,踏上了回大湾的路……
朱常洛回了御书房,继续批阅奏疏;内阁三人回了文华殿,继续票拟……
一切照旧。
共识的形成,并没有影响到大明这座庞大机器的运转,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常落下……
其实,以申张二人为首的大员们,也不是没想过反抗李青,就像臣子死谏帝王、群臣逼宫皇帝那样反抗李青……
可这一招儿前辈们已经尝试过了。
事实也证明,李青根本不吃压力!
当然了,也并非只有这一招儿,还有一招更歹毒、更无解的打法——尸位素餐!
只要他们个个消极怠工,李青再如何能耐,也一样独木难支,更无法对此无动于衷。
可他们能这样做吗?
不能!
首先,这不符合大多数官员的价值观。
其次,真这样做了,自己岂不比被自己口诛笔伐的李青更可恨?自己也就彻底失去道德高地!
最后,他们内心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等人真这样做了,李青绝对有换掉所有人的魄力,皇帝也绝对会支持李青!
两百多年了,永青侯从不缺乏魄力,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永青侯更是无所顾忌!
这个长生者,终于成长到了全无敌的境界!
更让他们感到悲哀的是,自己在某些时候的行为、某些方面的思想,竟与李青高度一致。
大明更是离不开李青制定的一系列标准,大明只能在李青制定的标准里运转……
一朝又一朝的大小主张,经年累积下来,已无从计算,已融入了大明的‘皮肉’、‘血液’、‘骨骼’……已成为了大明的一部分,还是主要构成大明的一部分……
分割不开了,也不能分割开……
大明已经是李青的形状了!
甚至就连他们这些人,也越来越趋向于李青想要的样子……
他们讨厌李青,痛恨李青,可又奈何不得李青,就连他们不经意间流露的言行举止……都带着李青的影子。
因此,他们恨极了李青的同时,也恨极了自己。
恨自己无能!
李青就像是一个不良嗜好,自己明明知道不好,这个嗜好明明危害着自己,可自己就是戒不掉,甚至越戒越依赖,越戒瘾越大!
……
春去夏来,又到了李青最喜欢的季节,可谁让他犯了众怒呢,有人偏偏要在这个季节里,让他郁闷一下。
张学颜辞官了。
临走之前,特意来到太医院,指着李青的鼻子破口大骂,极尽侮辱的骂,直接人身攻击的那种骂……
老张头人老成精,一边大骂,一边大喘气。一副下一刻就要两腿一蹬、驾鹤西去的样子。
搞得李青既不敢揍他,也不敢点他,甚至都没敢还嘴。
张学颜终究是牛气了一把。
同僚送行宴上,他逢人就说大骂李青之壮举,怎一个老夫聊发少年狂了得?
只是宴席散后,又大生悔意,回乡的路上,更是五味杂陈,忍不住悲从中来,窝在蒸汽铁轨车的卧铺里嚎啕痛哭,儿孙怎么都劝不住……
……
一晃,夏去秋来。
中秋前夕,朱翊钧回来了,只上了一天朝,就又给自己放了无限期假期。
对此,群臣也已习惯,只是默默地又给李青记了一笔。
虽然只能记李青的账,不能让李青还账,可万一……以后找到能对付李青的办法呢?
到时候,大账小账、新账旧账一块算,当是何等的快哉?
~
中秋夜。
李青不想参加朱翊钧的家宴,可后者却说有惊喜。
李青将信将疑地走出房间,才知道所谓的惊喜是李熙、李玲珑兄妹二人。
“你怎么也来了?”
“这又不是朝堂,我咋就不能来了啊?”李玲珑理直气壮,却见小老头瞪眼,赶紧道,“我说我不想来,皇上非拉着我来……不信你问他!”
朱翊钧:-_-||
“不好好忙你的事业,瞎凑什么热闹?”
“不是?我刚出正月就去忙了,这都中秋了,都忙了大半年了,就刚清闲一下,你就看不惯了啊?”李玲珑叫起撞天屈,“我可比皇上勤快多了,你怎么不说他?”
朱翊钧:-_-||“你还恩将仇报是吧?”
“……也是事实嘛。”李玲珑悻悻,主要是这也没外人,且对方又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
李氏呵呵笑道:“小辈仁孝,先生何必计较。”
李熙认真道:“小熙作证,玲珑的确一直在忙,大半年来都没回家,这次是在天津府与皇上碰上了,这才一道而来。”
李青瞧了眼万历,又瞧了眼李玲珑。
李玲珑当即与万历又拉开一些距离,道:“老头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一个人。”
“谁啊?”朱常洛脱口而出,讪讪道,“我也就随口一问。”
“我是说,我喜欢独自一个人!”李玲珑黑着脸说。
朱常洛更窘迫了,悻悻道:“是我们父子想多了。”
“不是?关我屁事!”朱翊钧恼羞成怒,吼道,“我说你皮痒了是吧?怎么就成我想多了?”
“你不是喜欢吗?”
朱常洛一紧张,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