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望着李青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面色沉静，可小孩子却似乎瞧见了这古井无波的表情之下，隐藏着无法言说的波涛汹涌……
小家伙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你是说，你才是我们这一脉的祖宗？”
“现在不是了。”李青说道，“现在是——李家是李家，李青是李青。”
“为什么？”
“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既如此，你为什么还与我说这些？”
李青笑了笑说：“本来到了你父亲，就应该彻底断舍离的，只是架不住你们这些小家伙没脸没皮，可我不能再纵容你们了，也只能从娃娃抓起了。”
小家伙皱起小眉头，又问：“你怎么证明你是我们这一脉的活祖宗？”
“你会相信的！”
“你……最起码给我一个理由吧？”
李青想了想，问：“你知道李宏，你知道李宏的父亲是谁吗？”
“我……我不知道。”孩童摇摇头，“李家祖坟辈分最大的就是李讳宏，没有更大的了。”
李青又问：“太祖当了皇帝，为生父生母大修陵墓，李宏做了永青侯，为什么不为父母修墓？”
“这个……因为李讳宏的父母亲，入了曹国公家的祖坟？”
“聪明。”李青颔首，“还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李家祖坟辈分最大的才是李宏。”
“可这……”
孩童只觉荒诞，更让他感觉荒诞的是，他竟然有一点点相信了。
与此同时，他想到了昨日爷爷回去时，姑奶奶的一番话——
‘你爷爷去见他爷爷去了。’
‘不是你高祖的忌日。’
‘小老头儿马上要成仙了。’
显然，姑奶奶口中的‘小老头儿’就是李青，因为今日她当着自己的面，还是这般称呼李青……
还有李青口中的“长生不老”，还有姑奶奶在李青面前时的晚辈作态，还有李青的百无禁忌，还有说起“往事”时的平静自然，还有李青可以冠冕堂皇地住这里……
许久，
“你真是李家的活祖宗？”
“现在不是了。”李青说，“至少对你而言不是，我不是你祖宗，我只是李青。”
“李青……为什么啊？”
“因为用不太久，我就要走到天下人面前了。”李青叹息道，“还因为我太老了，这人啊，一上了岁数就一身的臭毛病，年纪越大越难以与小辈们相处、沟通，我也没这个精力再维持我们这段感情了。”
孩童小脸皱巴巴的，闷闷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这就不是问题。”
“为什么就不是问题了？”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你看到了问题，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只取决于你想不想解决问题！”孩童说。
李青微笑道：“果然是李宝教出来的，小脑袋瓜就是好使……好吧我承认，我是太懒了，我也疲倦了，我只是想省点心。”
孩童沉默了。
他从没有今日这般纠结过，理智和情感不断地打架，总是让他难以抉择……总是相信又不相信。
“李青，我能再看看你的那块玉牌吗？”
李青掏出玉牌放在他掌心。
?百无禁忌?、?永青侯?、?皇权特许?
此时再看这些字样，小孩子更进一步地动摇了，无论是玉牌的材质，还是玉牌的工艺，都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孩童翻转玉牌，另一面没有字，却是比那十一个字更具分量——栩栩如生的五爪真龙。
作为大明第一首富、李家的麒麟儿，小孩子年纪虽小，好东西却是见得不少，自然具备一定的眼力、鉴赏力。
这种级别的工艺，一般的工匠绝对没这个水准，而有这个工艺水准的工匠，单靠这手艺足以保障一家老小丰衣足食，又怎会做这掉脑袋的事？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李青没有骗他。
这真是皇家的东西，这真是皇帝的赏赐……
“还给你。”孩童递还给李青，迟疑着道，“李……我想知道，爷爷、姑奶奶他们，都是怎么称呼你的啊？”
李青将玉牌揣进口袋，道：“包括你父亲姑姑在内，都叫我祖爷爷。”
“祖爷爷……父亲和爷爷都这样叫？这不是……”小孩子弱弱道，“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辈分早就乱了，乱了不止一次。”李青笑着说，“我与李景隆称兄道弟，李宏是李景隆的重孙子，却叫我干爹……啊对了，你姑姑早前也想超级加辈叫我李叔……李家如此，朱家也如此，辈分这东西，也不必太讲究，也没法讲究了。”
“朱家？皇家？”
李青颔首，而后微微垂首，道：
“太祖叫我李青，太宗用我时叫我李先生、不用时也叫我李青，仁宗叫我青哥，宣宗叫我青伯，到了英宗、中宗时就统一叫我李先生了，啊，宪宗有些特别，大多时候都叫我李青，偶尔再加个这厮……”
“孝宗也叫李先生，武宗开始也是一样，后来……不提也罢。”
“再之后，世宗、穆宗，还有当今皇帝，都叫我李先生。”
“不过到了当今太子这里，就不再叫我李先生了，当然，以后也不会再叫我李先生了。”
孩童问道：“叫你什么？”
“李青。”李青说。
“为什么？”
李青抬起头，笑了笑说：“应该这么称呼我，太子应该这么称呼我，你也应该这么称呼我，这样才对。”
小孩子垂下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默然良久，
“我现在有些相信你没骗我了。”
顿了顿，“我也不想叫你李青。”
李青却道：“你只能叫我李青！”
“这不礼貌！”
李青淡然道：“姓名就是让人叫的，没什么不礼貌的，就该如此，如此才对。”
“今日我与你讲这些，我在你还这么小的时候与你讲这些，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从你开始……不一样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都是第七代了，你与我何干？你与我不相干，未来你之子孙更是如此……”
小家伙怔怔望着李青，半晌，开口道：“所以到了爷爷这里……就没有后续了？”
李青说道：“情感上没有了，法理上还是有的，如果你做了有违国法、有违天地良心之事，我会管教你，如情节恶劣……我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