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旨,他凭什么?”
“他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内阁班房,潘晟、余有丁大怒,张四维则是因不能接任首辅而没了心气儿,反而比较平静。
张居正提醒道:“诸位,皇上临走前,是明确给了永青侯使用中旨权力的,且还是在早朝当着百官的面说的。”
潘晟愤然道:“那又如何?”
“你又能如何?”张居正反问。
潘晟噎了一下,冷哼道:“中旨又如何,中旨也不是万能的!”
申时行叹道:“中旨不是万能的,然这道中旨可是书院学子的福音,京师书院可不少,如此众望所归之事……纵是我们这些官员齐力反对,怕是也顶不住汹涌的舆情啊。”
张居正颔首:“中旨一下,全京师的书院学生必将沸腾,我们挡不住的!”
“当初就不该让他监国!!”潘晟无能狂怒!
张四维忍不住道:“申大学士,你怎么就不敢与他争上一争呢,你怕什么啊?”
“就是,你不是一个人,你代表的是内阁!”潘晟、余有丁附和。
对申时行接任首辅,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嫉妒,趁其还没上位,先出一口气再说。
申时行有口难言,只能任由同僚埋怨……
直至几人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讪然道:
“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意外得知了永青侯的秘密。”
“秘密?”张居正诧然道,“永青侯的秘密不都书于实录上了吗,最大的秘密长生不老,也不再是秘密了啊?”
张四维也以诧异的目光瞧着他。
申时行清了清嗓子,道:“永青侯来自未来!”
“???”
“就好比,现在的诸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洪武朝……”申时行复述了一遍李青的说辞。
结果却是换来一阵嘲笑,笑申时行与三岁孩童一样好骗。
张居正却心中一动,追问道:“永青侯真是这么说的?”
申时行苦笑道:“这种话……我就是做梦也梦不到,想破头也想不到啊。”
“嗯…,这就合理了,这就说得通了……”张居正喃喃,一直以来的谜团,总算解开了。
为何永青侯屡屡说起没有他的大明,为何永青侯多次说起没有他的张居正……张居正豁然开朗。
虽然匪夷所思,可永青侯都能长生不老了。
申时行讶然问:“首辅,你信了?”
“一个处处非人哉的人,再如何离奇都不离奇了。”张居正淡然道,“永青侯对了十余朝,除了先知先觉……再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闻言,正嘲笑申时行的三人,也不禁一怔,而后陷入沉思……
良久,
潘晟问:“永青侯真是这么说的?”
申时行无奈道:“几位若是不信,大可向永青侯求证,我不至于扯这个谎,而且……我也不觉得永青侯会扯谎,因为完全没这个必要。”
三人相视一眼,再次沉思……
张居正打断三人思绪,道:“关于此事,还是不要宣扬的好。”
“的确,如人人得知,且人人相信……对皇上,对我等,没有半分好处。”申时行附和,而后说道,“我能感觉得出,永青侯与我说这些,允许我告诉诸位,只是基于取信内阁的打算,并非是为彰显自己。”
张居正叹道:“永青侯不想被束缚,也不能被束缚在庙堂,这样对大家都好,对大明也更好。”
几人默默点头。
张四维迟疑道:“且不说,永青侯是不是为了取信内阁扯谎,就是真的……会不会不止他一个?”
张居正摇头:“首先,永青侯没有非取信内阁不可的必要;其次,若还有第二人,不可能隐藏如此漫长的岁月不被发现。再退一万步说,要是一心隐藏,也没什么可称道的了。”
张四维沉吟片刻,苦笑点头:“坦白说,我还是难以相信。”
潘晟、余有丁亦有此感。
张居正失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百年的永青侯,其大公之心,其高尚品格,值得信赖!”
“首辅高见!”
四人齐齐称是。
张居正含笑说:“诸位也不必如此紧张,至少永青侯也做了让步,并没有一意孤行,而且从长远来看,这项主张还是利大于弊的,至于对‘钱’的注解虽别具一格,却令人难以辩驳。”
“诸位有无想过,或许在永青侯眼中……”张居正停顿了一下,玩笑道,“我们也是一群没吃过、没见过的主呢?”
几人:“……”
太伤人了。
申时行道:“首辅、诸位,若是没异议的话……我去一趟户部。”
张四维、余有丁、潘晟默不作声。张居正颔首道:“去吧,将话说明白就好,如张尚书难以接受,让他自己去找永青侯。”
申时行称是,转身去了。
三人还是沉默。
张居正叹道:“诸位,永青侯私德方面……确实一言难尽,不过其公德心……都说日久见人心,这还不够久吗?何不想想,之前我们为何促请他重回庙堂,还有,当初嘉靖朝时闹得那么僵,不也是因为百官内心深处认可永青侯的体现吗?”
“一朝又一朝,一代又一代,痛恨永青侯之人数不胜数,可从来只是否定他这个人,而不是否定他的用心,永青侯从没标榜过自己如何爱国爱民,可所有人对此都深信不疑,不是吗?”
“当一个人集齐极致的暴力、恐怖的政治智慧、卓越的韬略见识,世上还有什么能阻挡他?”
张居正吁了口气,怔然道:“人人都觉得永青侯霸道、不讲理……呵!换做旁人,还会如他一般谨慎、克制,甚至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吗?”
“一个‘神’一样的人,却从不高高在上,从不傲慢,甚至……如此憋屈,这已是最大的有品了。”
“与他同处一个时代,于我们而言或许是一种悲哀,只令人绝望……可对万民而言、对我们的子孙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幸运?”
张居正笑了下,又缓了口气,说道:“只待皇上回京,张某便会递交辞呈,这就算作张某的临别赠言吧。”
几人失惊。
张居正提前打断:“诸位不用挽留,这是我三思之后的选择。”
一心想做首辅的张四维,实不能理解:“为何?”
张居正怅然一叹,幽幽道:“我也绝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