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李青,这个词汇早就不是生僻词了,至少在场这些人都明白其意。
朱翊钧由于刚才下意识地暴露心迹,这会儿可矜持了。
张学颜却是单刀直入:“永青侯不妨再说明白一些。”
“这些高价值的东西,若是交给小商贾乃至百姓经营,根本卖不到其应有的价格。”李宝说,“因为于当地人而言,这些珍贵的东西并不珍贵,他们只会以他们自认为赚了、实际上大亏特亏的价格出售,甚至会陷入内耗式相互竞争……最终,穷人白忙活,富人以最低廉的价格,享受最好的物质生活。”
朱翊钧目光一凝,脱口道:“保住蒸汽铁轨车带来的所有利润!”
“皇上英明!”李宝恭声称是,将这人前显圣的机会,一并甩给皇帝。
不过,皇帝没要,又还给了李宝。
“李卿仔细说说吧。”
“是。”李宝也不再客气,道,“再优质、再丰富的资源,都不是无穷无尽的,如任其自由发展,野蛮式的发展一段时间之后,必会进入疲软期。就好比种地,芝麻油香,可种过芝麻之后,再种其他农作物,产量必然大大降低,因其太耗地力了,而要是所有人都种芝麻,本来应该值钱的香油也就不值钱了。”
张居正眼中精芒一闪:“两头垄断!”
“张首辅高见!”李宝颔首,“原产地维持原有价格,销售地也维持原有价格,中间的巨大利差,全数收归己有。保持一定数量下的可持续供应,便可保持可观收益下的可持续发展!”
张居正呵呵笑道:“李家修这一条京辽铁路,总不会是这个目的吧?”
李宝微笑说:“现在不是了。”
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李宝的意思——我都说出来了,朝廷还能让我占了这个便宜?
张居正有些尴尬,却也只是尴尬了一瞬,而后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张学颜精神振奋,正要谏奏皇帝直接敲定此事,却是被皇帝先一步打断了。
“李卿可不要藏私啊。”
还能有其他收获?张学颜一怔,便也不急着做结束语了。
李宝拱了拱手,道:“臣还没说完,正要接着往下说呢。”
朱翊钧好整以暇:“爱卿继续。”
李宝斟酌了一下措辞,正色道:“一直以来,朝廷都是以民为本,初心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奈何事物的发展从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也就导致许多本该由朝廷赚的钱,都被拱手让人了。”
朱翊钧配合说道:“让利于民可有不对?”
“当然对,朝廷如此,也切实让利于民了。”李宝先肯定,再说出自己观点,“迄今为止,这都是无比正确的,可若以后还如此……恕臣斗胆,私以为,弊大于利。”
朱翊钧瞧了眼张居正。
张居正收到信号,立即露出诧异之色,奇怪道:“何也?”
“大家在发展,小家也在发展。”李宝说道,“生活在大家的小家,彼此之间却已是大不一样,私以为,朝廷进入针对性的让利于民模式,更为妥当。”
这番话说得很委婉,也很隐晦。
不过在场之人都明白李宝想说什么。
于是大殿寂静,无人说话。
李宝兀自继续:“而想要做到针对性地让利于民,前提是朝廷拥有针对性让利于民的资本。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小家如此,大家亦如此。”
李宝说完,坐回虎椅,不再说话。
大殿也无人再说。
良久,
朱翊钧呵呵笑道:“众卿以为永青侯此言如何啊?”
张居正开口道:“臣附议。”
申时行紧随其后:“确不失为一剂良药。”
余有丁、潘晟先后表达观点——“有可行性”“有可取之处”。
张四维沉吟着说:“事关重大,臣以为,还是再斟酌斟酌为好。”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议国事吧!”
……
一直到朝会结束,朱翊钧也没让李宝再起身,本应该议的京辽铁路事宜,到了也没议成,直到站班太监喊出“散朝”,朱翊钧才似是想起了这件事,说道:
“倒是忘了要李卿今日上朝是为何了,李卿明日再辛苦一趟吧!”
“皇上言重了,臣遵旨。”
李宝起身一揖,目送皇帝离去,施施然也走了出去……
小院儿。
李青正在晒太阳。
李玲珑和朱锋一左一右,跟左右护法似的,见他回来,立即跳起来,问:
“爹爹(宝舅),都谈妥了?”
“没谈这个。”李宝随口回了句,而后鞭策道:“玲珑,我让你来京师是让你做事的,也是在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就是这样证明的?”
“我……我一直很努力啊。”李玲珑委屈道,“这不是父亲您来了嘛,女儿想陪陪您。”
“不需要。”李宝淡淡道,“去做事去,小锋,你马上也要主事了,跟着你表妹四处瞧瞧,也算是长经验了。”
“哎,好。”
表兄妹结束晒暖,一起走出门去……
李青伸了个懒腰:“坐下说!”
李宝上前坐了。
“垄断辽东之谏策可以说众望所归,没有丁点阻力。”
“垄断辽东不影响他们自己,自然不会有阻力。”李青面色平静,淡淡道,“全方位垄断之谏策呢?”
“不太理想!”
“能理想才怪!”李青嗤笑,“我是问你阻力多大。”
李宝叹气:“无一人附和。”
“只是无一人附和?”
“呃……祖爷爷以为当如何?”
李青舒了口气,道:“这要搁以前啊,就是激烈反对了,嗯…,已经可以了,至少相比以前有进步。”
李宝愕然,忍不住说:“您什么时候这么……宽宏大量了?”
“我也不想啊,可人性这东西……克服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我这个煞星放放狠话、杀一些人就能改正。我努力了这么久,也才进步了这一点点,不过如今能如此,已是难能可贵了。”
李青幽幽叹息,“另一个大明,哪怕到了国之将亡之际,皇帝依旧对大臣有生杀大权,可又如何呢?这不是战场之上,只要斩帅夺旗、冲垮敌军阵型,对方便会随之崩溃。这是一场有组织、无首脑,基于人性的自私,而展开的自发式围剿……看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无止境的战争。”
李宝哀叹道:“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赢。甚至……我对未来的李家都没信心。”
李青没说话,只是拍拍他肩膀。
“祖爷爷,你有信心吗?”
“我没信心彻底赢,我有信心保持不输的状态。”李青实话实说,随即又是一笑,“不输,算不算赢?”
李宝受其感染,也是一乐:“怎么不算呢?”
“所以嘛,还是要乐观一些。”
李宝点点头:“只是祖爷爷注定不能清闲了。”
“我可以忙里偷闲啊。”李青乐呵呵道,“比如现在,看着小说晒着太阳,多清闲自在啊?”
李宝苦笑:“人是清闲了,心呢?”
“只要还在跳动,无人可真正清闲。”李青笑呵呵道,“无忧无虑地只有孩童和傻子,只是各人忧愁的点不一样罢了,世人又有几个不可怜?开心些嘛,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比如咱爷俩在这晒着太阳,聊着天……多舒服啊。”
李宝怔了怔,继而也笑呵呵地说:“如此大好时光,是不该愁眉不展的,不然,以后便是‘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李青开怀大笑:“哈哈,果然啊,还得是我亲手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