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谢芳的菜刀放回盒子里，戴上手套继续更新自己的稿件。
比起白歆来说，谢芳世界的发展更为跳跃，给出的信息也更有迷惑性。
最关键的问题是，谢芳“看到”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有个很明显的疑点是谢芳在心灵世界里目睹了谢静姝的死亡现场，但是如果没有怪谈的干扰，谢芳怎么可能不去楼下找尸体？尸体又怎么可能直到凌晨才被社区的联防队员发现？
更别说记者罗建峰当面采访过谢芳，当地警方给谢芳做过不止一次笔录，痕检人员也确定了案发现场没有可疑痕迹。
陈韶并不觉得一个普通人能在这些人面前遮掩自己在死亡现场的事实。
所以差点把陈韶留在心灵世界的那个场景，其实大概率是谢芳本人的幻想。
从这个思路拓展开来，谢芳视角里的其他东西都显得可疑起来。
社区所有人都在议论死者和死者家属，是真的如此，还是谢芳听见了一点，就开始谴责自己？
文具店店员暗示谢芳控制欲过强，是对方真的这么说过，还是谢芳自认为如此？
更重要的，“谢静姝”表现出来的委屈、厌恶乃至于憎恨，是否也是谢芳自责之下的错觉？
这都很难说。
而如果把白歆和谢芳的认知对比着来看，怪异之处就更为明显了。
首先，白歆肯定是没觉得谢芳有过于严重的控制欲的，不然她不会憋着不说。
其次，这两个人其实都潜意识觉得自己有害死谢静姝的可能，全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谢静姝。
再次，她们对谢静姝死前的情绪的认识也有很大不同：白歆觉得谢静姝最近是有压力的，为了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烦心；谢芳视角里的邻居却说谢静姝其实很开心。
要是谢芳是个什么都不管的家长的话，发现不了孩子情绪不高还算正常；但看谢芳的样子，就显然不是。
所以，为什么两方对谢静姝情绪的认识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是因为两方角色不同，还是因为他们接触的地点不同，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对开不开心的定义不同？
至于卡牌游戏……还是暂定。
陈韶把这些怀疑一一列在稿纸上，把稿纸同样塞进抽屉，上了锁。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相比起心灵世界过于灰暗的天空来说，还算是享受。
但享受这片阳光的似乎不止陈韶一个。
“还顺利吗？”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带着点好奇和疲惫。
陈韶假装自己没听见，站起身想要离开，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只挥舞的手。
这下不能装没看见了。
“你好。”他故意板着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我现在要回去休息，准备下午的调查，麻烦让一下。”
对方把手缩了回去，身体却移动到了陈韶斜前方。
是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男人，看上去约摸三十岁，显得文质彬彬，胸牌上写着季云鹰三个字。
他并不在昨天被催稿的编辑中。
“不好意思，不过最好还是确认一下你的状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今天上午进行了两次调查？下午还有一次？那可真了不起……”
陈韶倒也预料到了会被注意到这一点，毕竟之前被开除的正式编辑都只有每天两次的进入许可，引起其他编辑的兴趣再正常不过了。
“要去食堂吗？”季云鹰笑道，“我刚好也要去，一起？”
谁要去食堂？
通关要求是找到真相，又不是在报社升职，陈韶原本就打算工作时间以外跑得越快越好。
只可惜，如果他拒绝的话，大概率会被刨根问底；而陈韶本人又有很多不得不说谎的情况。
他只能点头答应了。
食堂里的人比昨晚还多，陈韶看到几个新入职的记者神色明显更加憔悴了，看向老员工的眼神也带了恐惧。
黄秋素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就是言笑晏晏的佘庆红。
翟永不见了。
陈韶微微皱眉，下一刻，季云鹰关切的话语就随之而来：
“怎么了？觉得人太多了吗？”
陈韶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只是没看到昨天合作的一个记者。”
季云鹰闻言也朝着陈韶刚刚的视线方向看过去，也微微一愣。
“怎么了？”陈韶见缝插针也回了一句。
“和你合作的记者，大概率是被淘汰了，或者马上就要被淘汰了。”季云鹰语气轻飘飘的，“那个女记者，叫什么来着……哦，佘庆红是吧？她在实习岗位上停留很久了。”
听季云鹰的语气，实习岗位的记者，怎么比正式记者还危险的样子？
陈韶又看了佘庆红和黄秋素一眼，正好撞见佘庆红满脸灿烂的笑容。
“笑得这么开心，那个新记者估计真的已经被淘汰了。”季云鹰说，“不然现在应该跟着佘庆红的……下午要去看看他吗？”
【请勿随意进入后续编号的接待室，也不要在该区域长时间停留，以免打扰其他员工的采访工作。】
陈韶皱起眉。
“我现在的调查工作比他重要。”他说，“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季云鹰正从食堂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餐盘，闻言看了陈韶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挺好的，这样才是正确的工作态度，毕竟新闻的价值是有高低的……毫无差别地散发自己的求知欲，和智力低下的牲畜也没有多少差别，不是吗？”
“当然，我们确实也需要更多的、佘庆红一样的人。”
所以佘庆红一直没能转正的原因是，对报社来说，求知欲也是需要放在正确的地方的？
而佘庆红这种实习记者，求知欲根本不受控，所以也更为危险？
但季云鹰又为什么说报社需要这样的人？
还没等陈韶理清楚思路，他们就已经走到餐桌边，面对面坐下。
季云鹰没有动筷，而是轻轻把筷子整齐放在餐盘槽里，然后往前探出上半身。
“我刚刚可是很热心地告诉了你很多东西……”他轻笑道，“但是，小陈编辑，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