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桑卓玛忽然想明白了。
顾陌把她害成了这样，肯定要来看她的笑话，肯定要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她如今躺在这间破病房里等死，顾陌却健健康康、干干净净地坐在她面前，这不是来看笑话是什么？这不是来耀武扬威是什么？
呵呵。
小人得志。
曲桑卓玛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声音。
那声音又干又哑，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挖出来的。
“你……你以为……你以为你翻身了，把我害成了这样，你就赢了吗？”
她死死地看着顾陌，眼睛里全是怨恨，全是愤怒，全是不甘。
她等着顾陌得意地笑，等着顾陌炫耀自己的胜利，等着顾陌说出那些让她心碎的话。
顾陌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一直是在和你争输赢吗？”
曲桑卓玛的眼神一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盯着顾陌，目光里带着本能的敌意和困惑。
“难道不是吗？”她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难道不是在争输赢吗？
顾陌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一字一句的说：“不是，我是和千千万万的属民一样，在和旧时代争一个输赢，如果让你赢了，那么我们乃至我们的祖祖辈辈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算什么？那些被扔进狗圈的人算什么？那个被剥了皮的少女算什么？那些跪在石阶上守夜的女奴算什么？那些被打断手脚、被剜去眼睛、被割掉耳朵鼻子的人算什么？那些从出生起就被打上家奴烙印、一辈子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算什么？国家带我们走进新时代又算什么？你以为你是在和我一个人作对？不，你是在和整个新时代为敌，和千千万万站起来的属民为敌，和那些终于能抬头看太阳的人为敌。”
顾陌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在曲桑卓玛的心上。
曲桑卓玛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
她想反驳，想大声说那些都是假的，想骂顾陌胡说八道。
她想大声喊，想告诉顾陌你不过是个贱奴，你不过是运气好，你不过是赶上了时代变了而已。
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顾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亲眼见过那个被剥了皮的少女。
她亲手玩过那面用人皮做的小拨浪鼓。
她亲耳听过那些跪在石阶上的女奴在寒夜里冻得牙齿打颤的声音。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从来没有在意过。
她只是从来没有把那些当回事。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和她一样，也是人。
“无非是你运气好，赢了，才能在这里高高在上而已。”
曲桑卓玛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倔强。
她死死的盯着顾陌，眼睛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顾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你也可以说我赢了，因为我确实赢了，千千万万的属民都赢了，我们赢了，而你们，终究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人。”
曲桑卓玛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
被时代抛弃。
大贵族被时代抛弃？
大贵族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时代抛弃？
她从小被教导的那些东西，她从小过着的那种生活，她从小被所有人捧着供着的那种日子，有什么错？
她是贵族，她生来就是贵族，她本就该享受那些，本就该过那种日子，本就该被所有人伺候，本就该高高在上。
这有什么错？
她恨。
她恨命运的不公，恨时代的无情，恨顾陌的背叛，恨那些贱民的不知感恩。
她恨这个世界为什么变了，恨它为什么不按照她熟悉的方式运转，恨它为什么让那些本该跪着的人站了起来，让那些本该被踩在脚下的人爬到了她头上。
她不甘心。
她永远都不会甘心。
甚至，她相信如果她的遭遇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那个人都绝不可能甘心的。
她盯着顾陌，嘴唇颤抖着，挤出了一句她憋了一辈子的话：“如果你生而为贵族，你会甘心吗？所以我不甘心又有什么错？我生来就是贵族，我本就该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老天爷给了我这一切，你们凭什么剥夺？”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猫，在做最后的挣扎。
顾陌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么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生而为贵族的你，生来就享受着属民的血汗的你，有一天失去贵族的尊荣呢？”
顾陌语气依旧平静，“你生而为贵族，就迟早有一天会被我属民打败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是时代的必然，当千千万万的人站起来的时候，任何一个跪着的人都会倒下，你只是恰好在那个时代，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但你为什么就不肯认命？你都不愿意认命？”
曲桑卓玛无言以对。
顾陌继续说道：“你都不愿意认命，为什么却要一出生就被人摁着下跪的人，认命永远当那个下跪的人？他们凭什么生来就要跪着活、跪着死？他们凭什么生来就要被打被骂被当成牲口？他们凭什么生来就没有名字、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别人剥夺了你的一切，你反抗，那么我们反抗抢回自己本就该拥有的一切，又有什么不对？”
曲桑卓玛的呼吸一滞。
她想反驳。
她想说那不一样。她想说贵族和属民从来就不在一个天平上，贵族天生就该高贵，属民天生就该卑贱。
她想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等级的，本来就是有尊卑的，本来就是有主仆的。
她想说那些属民生来就是奴，生来就该跪着，生来就该被踩在脚下。
可她说不出。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属民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