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魏广德是那捏住了万历皇帝那颗玻璃心。
只要他不是要造反，就算他犯下再大的过错，万历皇帝都不会如同对待张居正那样处置他。
因为，万历皇帝自己也意识到，当年父皇给他留下来的顾命大臣，一个个都被他处置了，现在就剩下魏广德。
如果魏广德再没有一个好下场，还不知道后世人会如何评价他。
虽然在后世，许多人嘴上说着“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的话，但那都是一穷二白人才会说出来的。
对于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来说，他们绝对不会不管身后名。
地位不同，说出来的话，当然也是不同的。
魏广德不去管顾宪成，但宫里在第二天一大早，顾宪成刚刚点卯走进衙门后就翩然而至。
在户部官员面前对他进行申敕。
虽然话语里不时点出他投机钻营是小人做派，让顾宪成在同僚面前羞红脸颊，但等到宫中人离开后，他自处时，心情很快就调整过来。
那些话，虽然没有夸张，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只要他坚持不承认，他就是一心为公才写了那份奏疏，那他依旧是“完人”。
那些对他申敕的理由，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广德是在内阁值房里，听到芦布说起此事。
“哗众取宠而已，不必理会。
对这种人，你越在意，就越是着了他的道。”
魏广德笑笑，对芦布说道。
在芦布面前，魏广德是这样的表情和言词。
而就在昨晚魏府书房里，魏广德已经让张吉去查顾宪成及他身边人的情况。
魏广德记忆里东林党除了顾宪成外，好像还有高攀龙、李三才，此外还有被魏忠贤搞死的所谓六君子。
不过那六君子魏广德记得名字，却不认为他们此时已经入朝为官。
毕竟，天启年的事儿，至少还有三十年过后，估摸着这帮人大概率刚启蒙。
魏广德要关注顾宪成，就是因为他要防备一点，那就是赣党会成为东林党的第一个对手。
别到时候东林党成立了，没去斗齐浙楚党，跑来和他的赣党斗个你死我活，那玩笑就大了。
随后之日，顾宪成的奏疏事件就好像没有发生一样，无人关注。
魏广德在内阁里连续召见了户部、兵部、工部等衙门，最后还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碰了一次头。
因为申时行此前私下里提醒过一句，说李成梁在东大陆，貌似没有钳制，应该考虑向东大陆派遣巡按御史。
至于巡按御史，依旧执行一年一换的原则，从河南道派人过去。
之所以是从河南道选人，那也是因为河南道除了管河南，还要带管礼部、都察院、司礼监等京城衙门。
权力上，相当于北直隶的巡按也归河南道管理，从那里调任也就是从京城调人一样。
值得一说的是，现在都察院那里，正在从原有于是十三道御史中抽调六人，组成临时的辽东道。
因为辽东的行省架构已经成形，布政使司、按察司也建立，在原有总兵衙门的原班人马组成了都司衙门，依旧由辽东总兵府管理。
也因此，魏广德在和赵锦说起向东大陆派遣巡按御史时，赵锦说的第一件事儿就是都察院需要增加至少十个御史名额。
明朝都察院的御史定额为110人，分别安排在十三道监察御史中，另有坐院官约6人及若干属吏。
不过坐院是指都察院管理十三道的左右佥都御史、副都御使和都御史，并不担任十三道巡按任务。
而这110人的御史，分别派驻于浙江、江西、河南、山东各十人，福建、广东、广西、四川、贵州各七人，陕西、湖广、山西各八人，以及云南十一人。
辽东建省，自然按照正常配置，所以要求增加十人。
人都是往多了要，毕竟朝廷长期都没有给都察院把人手配齐过。
多要点名额，那可能分派过来的御史就要多一些。
因为督抚等外差常加都御史衔，且御史缺员时未必即时补足，故大明历代实际在职御史人数大多低于定额。
名额多一些，吏部补差时多少都会多给几个人。
“首辅大人，吏部那边，你多少还是要上点心才是。
别因为要避嫌，而几乎不过问吏部的管理。
现在一边是有进士没官当，另一边是有衙门缺人却补不上。
说起来御史巡查地方威风，可别忘了大家的辛苦。
一个省就那么几个人，派出去巡按地方的，有时候都找不到轮换。”
赵锦开口提醒道。
“吏部也是按制度在选官，要是随意指派，人倒是补上了，可要是去的是不恰当的人，他们选官也要担责。”
魏广德淡淡开口说道。
大明朝“有进士没官当”和“有衙门缺人却补不上”这样的情况，一直都同时存在。
核心原因在于明朝官缺的供给和需求在结构上错位，而且补缺机制本身出了毛病。
明代文官数量并不少，嘉靖后一度突破4万，但真正能立刻补上的“实缺”有限。
科举三年才取一批进士，每科不过数百人，按理说不至于积压。
但问题是，有资格候缺的远不止进士，还有举人、贡生、监生、吏员甚至捐纳者。
候选人太多，官位是固定的，自然有人要排队等候。
新科进士中，一甲直接授翰林官，二甲可授主事、知州，三甲授评事、知县等。
但岗位有限，吏部只能按成绩和缺额分批安排，而不是随到随补。
加上明代还存在“轮选”模式，即按名次和员缺情况分批授官，所以排在后面的进士就得等。
官缺分“四大铨选区”，富庶之地和边远地区冷热不均，有人宁愿等也不去偏远地方，导致一些衙门长期缺人，而热门岗位却挤破头。
而补缺方式分“会推”、“部推”、“常选”等，流程繁琐，背后难免存在诸多问题。
所以最近魏广德就听说，吏部有人建议选官改用“掣签”抽签，由抽签解决“谁去”，以防止请托行贿行为的发生。
“这个怎么插手过问，呵呵.....”
对赵锦的话，魏广德只能笑笑，继续说道：“缺额的衙门缺的是特定品级的官位，而等缺的进士未必符合条件。
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进士授官，多要从基层历练，根据表现还要进行分派，可不是说哪里缺人就直接从候选进士里派人过去。
而且，有些地方，还就是没人愿意去补，就如那云南，常年缺近半的官员。
进士不去，连举人都不愿意去，最后不得不让一些秀才兼理。
吏部那档子事儿，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但起码都察院的差事儿还是有人愿意做的，就算是云南道，也应该有进士愿意补吧。”
赵锦皱眉说道。
官员任免这一块，确实存在一些可观问题，可吏部那边动作迟缓也是一方面原因。
为了避免出错被责罚，他们宁愿让人候着，也不愿轻易选官派遣。
至于衙门缺额，反正又不是他吏部的责任，自然是各衙门的主管承担失责的风险。
“你听说了吗，吏部有人建议抽签。
有些好地方的差事儿，争的人多，就直接抽签的方式确定谁去。”
魏广德忽然说道。
“听说了，说是符合条件的选官可以参与抽签，不过感觉有些笑话。”
赵锦说道。
“我在考虑这个事儿，好地方，大家削尖脑袋往里钻。
可不好的地方，大家直接不接，根本不考虑，宁愿在京城候着也不要官做。
这样子发展下去是不行的。”
魏广德缓缓说道，他一开始不愿意插手吏部，也和吏部差事儿牵扯颇为繁杂有关系。
那里面的利益争夺非常激烈，不止是行贿受贿那点事儿，还有地方大族在其中伸手。
赵锦在魏广德说出这话后，就微微点头。
和魏广德共事多年，他预感到魏广德应该是因此受到启发，有点别的想法了。
这时候，最该做的不是接话，打断首辅大人的思路，而是安静的做个听众就好。
“过去吏部是一个官职一个官职选人，然后遴选、面试，前后颇费周章，也影响到官员任免的程序，往往拖沓许久都没个合适人选确定。
而一些被选出的人，往往有因为对被安排官职不满意推三推四不愿赴任。
那何不打包，把官员根据观政和其他方面条件进行遴选，面试，最后把适合的、有空缺的官职一股脑打包抽签。
候选官员可选择是否参与抽签，抽中什么就是什么，不准推辞，否则直接以违制剥夺进士功名。
这可不是吏部胡乱选派，而是让他们自己抽出来的官儿，还能有拒绝的理由吗？”
吏部选官一边是按官职选人，一旦最后被选中者拒绝接受，那就要重新开始筛选。
而候官者，则是根据来吏部报名的顺序，逐一考虑。
大抵上，每次殿试后都会有数十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拖延两三年不得任免文书。
当然，这些人留在京城会按照从七品官员待遇从吏部领取俸禄。
此外还有因为丁忧等原因失官进士回吏部候选，林林总总，空缺官职不断在增加，而候选官员也迟迟得不到任命文书滞留京城，越聚越多也是事实。
魏广德的办法，那就是把地方官员和候选进士一股脑塞进去，上中下三县都安排上，让他们自己抽签决定去留。
抽出官职若不愿意去，则直接剥夺功名发回。
这样，可以快速把官职分派出去，特别是那些中下县官职，可以快速安排人填补空缺。
而且因为是抽签决定去留，他们还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怪自己手气不好。
至于那些七品以上的官职，自然还是只能按照吏部的程序遴选，这个没办法。
总不能把一个新科进士直接授予五、六品官职吧，那其他人怎么想，状元也才正六品。
“回头我就问问吏部，关于都察院加员额和补人的事儿，让他们尽快报上来。
原则上，内阁是不会阻止的。”
魏广德这会儿对赵锦提出的要求，自然是一概答应。
至于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那就不是他这个内阁首辅的事儿了。
毕竟，其中吏部和乾清宫都点头，这事儿才能成。
“首辅大人，我那里是真缺人，现在能办事儿的御史统共才八十多人，吏部办事，真的是......”
赵锦说起员额就摇头。
他这样，主要还是今年不刚出了一批新科进士，他希望能多留下几个。
历练两年，就可以放出去。
特别是人年轻，可比那些吏部从各县筛选出来的人要好一些。
只要下到府县，这些进士很快就会进化成老油子，在难管教了。
还是新科进士入都察院才是最好的选择，没太多牵挂，也有冲劲。
对此，魏广德自然是不住点头。
等赵锦告辞，魏广德送出来才说道：“河南道派出御史去东大陆的事儿，还仰仗赵大人支持。
东大陆那边于朝廷相隔万里，交通不便，确实也需要有个老沉持重之人过去看着点。”
“首辅大人的顾虑，吾已知晓，回去会好好考虑人选。”
赵锦急忙答道。
给东大陆派去御史，魏广德也思考了好几天才终于下定决心。
不是说不相信李成梁，他也确实不敢全信。
毕竟那里天高皇帝远，之前魏广德的打算是水师两年一换，步卒三四年一换，部队轮流进驻东大陆。
这样，削弱李成梁对官军的控制，避免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
手法，自然是参考宋朝对武将和军队的管理来的。
不过那里比较兵比民多，这样的情况应该还会持续多年。
大明的兵，军纪有好有坏，他也确实需要给那帮人套上一层枷锁，免得送过去的百姓被官兵祸祸。
而此时，一条西班牙商船再次光临松江府海港，在港口引导船指挥下，稳稳停靠在泊位上。
等到跳板搭好，安东尼和何塞就和船主告辞，快速下船，想着海港的商业区走去。
经历在速浪津反复拉扯谈判，最终在羽柴秀吉的拍板下，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协议。
依旧是加农炮50门，速射炮100门，倭国只是在价格上做出让步。
而预付款，只答应给付一成。
毕竟，之前可没有过交易，羽柴秀吉也不敢相信这两个西班牙人。
只有一成的定金，对于安东尼和何塞来说，相比较得失，卷款跑路似乎得不偿失。
所以，他们在船上商量后还是打算按照总督的命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