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深深地皱起了眉。其实这是有点反直觉的。正因为那个男孩心直口快,丧钟从没听他抱怨过,他就觉得肯定没事。因为要是有事的话,对方肯定就直说了,根本不会扭扭捏捏。
但是,从席勒所说的这个角度考虑,确实有点不正常。因为丧钟和那个男孩接触更多,他知道:对方有很多优点,但缺点就是脾气比较暴躁,而且过分护短,一点就着。
之前,他来他们家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商场采购。有个人抢了他们的车位,他跳下去就要和人干仗。虽说确实是那个人不对,但他的反应也过于激烈了,而且回去的一路上都在说这个人多么没有公德心。
其实平心而论,那个人也未必是故意想抢他们车位,只是看到那里刚好有空,就开过去了。但那男孩却把对方形容得十恶不赦。这证明他确实是个很情绪化,也很喜欢夸张的人。
不过,就算这样,丧钟旁敲侧击了几次,也明着问了他好几次“约瑟夫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他都说没有。这就有点奇怪了。
丧钟还能不知道吗?别管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一定都有不少神人。公立学校神人的数量多,因为公立学校没什么门槛,素质良莠不齐。但私立学校神人更神,因为普遍家境好,有人支持他们作妖。
而约瑟夫其实看起来是那种很好欺负的类型: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喜欢安静地看书或者玩玩具。虽然也进行体育锻炼,但是不喜欢竞技类项目,更像是单纯地强身健体。这种性格在非常需要社交来稳固地位的美高肯定不受欢迎。
很多人都知道美国大学有多神。除了那天价的高额学费之外,各类小团体和帮派组织,也是不得不品的一环。但大学怎么说也比高中更开放。你要就是铁了心地不社交,那其实也没什么。但美国高中可就不一样了。
一些非常保守的州的教会学校,就是那种老师的权威大过天,所有学生都战战兢兢地活着的那种,可能还稍微好一些。但大多数的美高社会性太强了,不社交就无法生存在这里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美国很多的校园枪击案都发生在这样的学校里,甚至都不是那种很差的公立学校,而是在当地也排得上号的私立学校。就是因为社交实在太重要了,这里容不下任何低社会性的人。不社交,就社死。这反而是另一种高压环境。
逼迫外向好动的人安静下来,每天在高压环境下学习是很痛苦。可是,逼迫那些天生安静的人去迎合各类社交准则,每时每刻都在和别人沟通,揣度他们的想法,做出积极融入的样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者都是违背天性,半斤八两。
那么按理来说,约瑟夫肯定会遇到一些对他不太友好的人。然后按照那个男孩的性格,但凡他朋友遇到半点委屈,他非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不可。可是他却完全没有说过。
而且据丧钟自己了解——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不然也不敢把孩子送过去——约瑟夫确实过得不错。虽然既没有进入学生会,也没加社团,多数时候独来独往,但成绩不错,也有几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和舍友们相处也没什么矛盾,社会实践课之类的也都顺利完成了。
这明显就不对劲。丧钟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中学时代:约瑟夫这种人很有可能成为各种小团体的针对目标。私立学校就算收敛点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直到此刻,丧钟才承认,他确实不够了解约瑟夫。约瑟夫的身上有很多他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是他对他关心不够吗?
“是你太小看他了。”席勒又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一般说,“你认为暴力代表着强大,而暴力特质不够明显的人就代表着弱小。但这显然是不对的。”
“这倒是,”丧钟很痛快地承认了,“反正我是没有想过,你这样的人能闹出一台火车的动静。”
“我属于例外,”席勒略显无奈,“不要拿这个去类比,我说的是约瑟夫。他表现得比较文静,所以你就觉得他无能。”
“我没有说他无能,”丧钟反驳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适合卷入暴力事件当中。因为在这种事情里,你不可能只是一味地等待和防御。你必须要前进,才能找到出路。而前进是需要攻击性的。”
“我不反对这一点。但是,你不应该把暴力特质和攻击性绑在一起。有些人不表现出明显的暴力特质,不代表他们没有攻击性。恰恰相反,他们只是故意藏起来了。”
“就比如你?”丧钟盯着席勒说,“说真的,你的气质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果我现在有直视冤魂的能力,你周围的世界恐怕会热闹一万倍。”
席勒低下头笑了起来,他说:“那你应该以你自己为傲。约瑟夫没变成我这样,是因为他有个好父亲。”
丧钟的手指又是一顿,他说:“既然你觉得约瑟夫和你很像,那就来谈谈你吧。”
“我实在没什么好谈的,”席勒说,“这可不是托词,只是故事很老套,我估计你都能猜得出来。”
“嗯……孤儿?”丧钟尝试了一下。
席勒点了点头,丧钟似乎得到了鼓励,他又想了想说:“人体实验?”
席勒又点了点头。
“实验品出逃?”
接着点头。
“复仇?”
还是点头。
“好吧,这可真有点老套了。”丧钟不得不承认,“不过你看上去也没有那么邪恶。一定有什么东西救赎了你,对吗?”
席勒又点了点头,丧钟扬起双手说:“比我想的还老套。是谁?一个温柔又善良的姑娘?充满同情和包容心的老师?”
“医生,”席勒说,“是医生和护士。”
“好吧。你真走运,哦,不,应该说是我走运。要是没有他们,现在我应该已经被火车撞进红海里去了。”丧钟半开玩笑地说。
“说点正事。”他接着说,“你用的什么手段?”
“什么?”
“复仇,你用什么手段复仇的?”
“如果我不动手杀人的话,难道是靠看吗?”
“我问的正是,你靠什么杀人。”丧钟说,“你不能否认的是,杀人是极端暴力行为,天然就和暴力特质挂钩。在隐藏自己暴力特质的情况下,你要怎么完成你的复仇行动?”
“就是为了完成我的复仇行动,我才隐藏了自己的暴力特质,”席勒说,“你这样的形象可以去很多地方,但我这样的形象可以去更多地方。”
丧钟犹豫了一下,说:“所以你的仇家是那些上流社会的人?”
席勒点了点头说:“没错。这一套对上流社会来说更好用。不论是扮演一个不知所措的新人,还是名流派对的浪子,都能让我在悄无声息之间干掉目标。又轻又快,从无失手。”
“那证明你是个天生的杀手,”丧钟说,“因为这最重要的并不是你的伪装,而是你要抓住时机。只有在正确的时机动手,你才能成功并全身而退。”
“那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席勒说,“你认为我所取得的信任是很浅薄的。他们喜欢我,但也对我仍存疑虑。所以我需要找准那个一闪即逝的时机,才能够杀得掉他们。否则即便露出一丝破绽都会被识破。”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的复仇计划能成功的主要原因是我操纵了他们。我让他们完全信任我,对我毫不怀疑。所以我只需要根据后面我要做的事,来安排他们的死亡就行。通常不费什么力气。如果兴致不错,我还会给他们举办个小葬礼,然后让他们自己走进棺材里。”
丧钟听得毛骨悚然,他说:“你精神控制了他们?这是你的超能力吗?”
然后他又有点不可置信地说:“你又有强大的力量,又有精神控制能力——是时候该去蝙蝠侠的巴别塔里看看他打算怎么对付你了。”
这时,丧钟忽然想起席勒之前说的话:蝙蝠侠提醒过正义联盟,如果发现是席勒在搞事,那就装作没看见,只需要把另一个席勒请过来就行。
很好,蝙蝠侠真不愧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可是约瑟夫又没有超能力。”丧钟决定让话题回归原点。
“他真的没有吗。”席勒看着丧钟的眼睛问,“你应该是在接受了人体改造之后才生了他吧?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已经被编辑过的基因对他毫无影响?”
丧钟僵了一下,然后说:“但是他从来没有……”
“他可能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席勒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要么他是个精神操纵方面的天才,随随便便就能洗脑别人;要么就是他有心灵控制方面的超能力。”
一阵风从两人身后吹来。丧钟和席勒同时回头。波音787宽阔的机翼投射下来的阴影从他们身上划过,巨大的轰鸣声中,起落架放下。飞机稳稳地落在了跑道上。
飞机的舱门打开,丧钟下意识往那边看。两双蓝眼睛对视的一瞬间,两人全愣住了。
“你输了。”席勒转身回去继续背靠栏杆,笑着说,“记住,你欠我个人情。”
就在丧钟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离他远点。”
那是约瑟夫的声音,但丧钟从来没听到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而约瑟夫明明还在几百米开外,他的声音怎么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两人耳边?
“我说。离他远点!”约瑟夫的声音压抑着一种愤怒。
席勒缓缓转回身,看向那个站在飞机前的少年,缓缓做了个口型:“孩子,别怕。”
“离开那儿,斯莱德。”他的声音又在丧钟的耳边响起。丧钟吓了一跳说:“搞什么鬼!还有,我是你爸,你怎么能直接叫我名字……”
“快离开那儿。斯莱德·威尔逊……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