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静坐了十几分钟,何文良才缓缓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撑着身子站起身来。他走到宽大的实木书桌前,抬手打开书桌内侧最隐秘的抽屉,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他藏了多年的秘密,是他所有贪腐交易的真实记录,也是他最大的罪孽凭证。
外人无人知晓,家人从未见过,就连最亲近的下属、盟友,都不知道他藏着这样一本记录着自己所有污点的账本。
这些年,他靠着这本笔记,默默记着每一笔利益往来,时刻警醒自己,也时刻拿捏着与各路商人、官员的利益关系。
他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笔记本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桌中央。封皮冰冷光滑,触手生凉,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心口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缓缓翻开笔记本。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他多年来亲手记录,一笔一划,清晰无比。每一笔金额、每一次时间、每一处缘由,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从最初上任宁河县分管招商、矿产工作开始,到后来升任县委副书记、县委书记,多年间与魏东鸣的所有利益输送,全部清晰罗列在案。
最开始,只是逢年过节的红包礼金、名贵礼品,数额不大,暗藏人情往来,看似无伤大雅;后来,随着魏东鸣的矿业规模越来越大,承接的政府项目越来越多,利益输送的数额也水涨船高,从几万、十几万,慢慢涨到二十万、三十万……
为了换取矿产开采许可、项目审批绿色通道、违规减免税费、摆平安全事故纠纷,魏东鸣常年不间断向他输送利益。而他,一次次利用手中的公权力,为东鸣鸣矿业大开绿灯,无视规章制度,突破政策底线,为魏东鸣谋取巨额私利。
何文良指尖颤抖着,一行行核对,一笔笔累加,心脏随着数字的攀升,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无底深渊。
时间一年年流逝,账目一笔笔叠加,触目惊心的数字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他过往一直自我麻痹,觉得都是多年零散往来,单笔数额不算巨大,就算出事,也不至于太过严重,总有周旋余地。
此刻,当所有零散的贿赂金额汇总在一起,总数摆在眼前时,他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五百万——整整五百万人民币的受.贿金额!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他怔怔地看着笔记本上累加得出的总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手脚冰凉,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停滞。
五百万,在当下的反腐量刑标准中,受.贿数额五百万,已然属于数额特别巨大的范畴。
一旦被纪委完整查实、移送司法,等待他的,绝对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重罚。一辈子仕途、半生功名、家庭安稳、晚年生活,全部彻底葬送,再无翻身可能。
过往所有的侥幸心理、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烟消云散。
张敬山口中的“从轻处罚”,根本就是一句毫无可信度的空话。五百万的受.贿金额,铁证如山、事实确凿,谁也保不住他,谁也不敢保他。一旦案发,无人能够斡旋,无人能够兜底,他只会落得重刑加身、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贴身衬衣,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一片冰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如同他彻底溃烂的人生。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一刻,何文良脑海中只剩下这三个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侥幸,尽数破灭。他无比清楚,魏东鸣落网,就是他覆灭的开端。
只要魏东鸣开口,这本笔记上的所有罪证,都会被一一印证,等待他的,只会是牢狱之灾、万劫不复。
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
留在国内,迟早会被纪委立案审查、留置抓捕,最终站上被告席,接受法律的严惩。
短短几秒的思索,何文良心中已然做出了一个疯狂又决绝的决定——跑路。
逃!
立刻逃!
连夜就逃!
趁着目前纪委还没有将矛头彻底对准他,趁着一切还未彻底曝光,趁着自己还有脱身的机会,立刻逃离国内,远赴海外,彻底躲开这一场灭顶之灾。
只要逃出境外,就能彻底摆脱追责,就能保住半生积攒的财富,就能保住自由身,不用坐牢,不用身败名裂,还有一线苟活的机会。